第113章 一剑封喉

三日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便到了半决赛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凌云峰便已醒了。晨雾尚未散尽，白玉广场上已密密匝匝站满了人。这一次的观众比开幕式时更多，不仅各派弟子倾巢而出，连山脚下的散修和附近城镇的修士都闻讯赶来，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礼官引着众人依次落座，人头攒动间，议论声如潮水般起起落落。

今日的主角只有两个人——天机宗百年难遇的天才易天衍，与云渺山凝仙子唯一的亲传弟子云尘。一个是金丹后期、阵法棋道双绝的夺冠热门，一个是金丹初期、却屡屡出人意料的黑马。

胜负之数，明眼人一看便知。

辰时三刻，礼官长声宣布：“半决赛第一场，天机宗易天衍，对阵云渺山云尘。请两位选手登台！”

呼声未落，一道身影已从主观众席旁侧凌空而起。

易天衍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灵袍，袖口绣着银线八卦纹，衣摆在晨风中猎猎翻飞。他单手负在身后，脚下黑白棋子如活物般从棋盒中飞涌而出，在他身前层层叠叠凝成一道悬空阶梯。

他每一步踏出，棋子便如莲花般绽开又合拢，步步生莲，姿态从容，仿佛踏的不是虚空，而是自家后院的青石路。

金丹后期的灵力不加收敛地环绕周身，在晨光下漾开一圈圈淡金色的灵光涟漪，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那磅礴的灵压压得微微扭曲。

观众席瞬间沸腾了。

“帅气！不愧是易师兄！”

“金丹后期的威压好强，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这个上场方式也太有气势了吧！不愧是天机宗百年天才！”

相比之下，云尘的登场就简单多了。

他沿着论剑台侧面的青石阶梯不疾不徐地走了上去。青灰布衫被晨风吹得轻轻拂动，腰间悬着忘川剑，左手自然垂在身侧，面色比起三日前好了许多，已看不出病容，可周身灵力内敛，没有半分威压外泄，安静得像一潭没有风掠过的水。

“小师弟！加油！”沈棠第一个跳起来，两只手拢在嘴边，声音又脆又亮，“打他个落花流水！让他知道我们云渺山的厉害！”

“云师兄加油！”云渺山弟子席紧跟着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呐喊。

苏晏在选手休息区抱着胳膊，笑着摇了摇头，嘴里却也跟着喊了两声，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呐喊里，他也浑不在意，只是目光一直锁在台上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主看台上，燕绝侧过头，低声问身旁的洛凝：“云师侄的伤势都养好了？蚀心咒毕竟是禁术，别留下什么隐患。”

洛凝一袭淡紫裙衫，眉眼温润，目光轻轻落在台下那道青影上，轻声回道：“已经拔除干净了，经脉和骨裂都已复原，只是神魂还有些微损耗，动手无妨。”

燕绝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斜后方，轩云阁阁主苏轻尘今日难得坐得端正了些，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台上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之前四强赛虽也精彩，可实力悬殊，打得再漂亮也少了几分悬念。今日这场倒是值得细看——一个稳如磐石，一个深不可测，不知能撞出什么水花来。”

观澜真人捋着雪白的长须，微微眯眼，目光在云尘身上停留了片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笃定：“云小兄弟确实天赋不凡，那日六合竹影阵中业火焚竹，连老夫都看得眼前一亮。可金丹初期与后期之间的沟壑，终究不是单凭功法或法宝就能填平的。”

玄机子听到观澜真人如此评价，即使尽量遮掩，眉间笑意却袒露无疑，毕竟这易天衍是玄机宗千年难得一遇的人才。

但真人话音未落，身旁另一侧便传来一声轻笑。

观澜真人转头看去，只见慕沉烟正倚在座椅靠背上，手中那柄折扇半开半合，遮着下半张脸，轻笑一声，语气不紧不慢：“真人是觉得，境界差距便是铁律了？”

观澜真人捋须的手顿了顿，微微蹙眉：“慕谷主莫非觉得云小兄弟还有胜算？”

慕沉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真人方才也说了，他能在六合竹影阵中以业火焚竹开路。那时他左臂骨裂、身中暗伤，灵力已耗去大半，尚能破阵而出。今日他伤势尽愈、灵脉畅通，真人怎么就断定他撑不过百招呢？”

观澜真人被她这一问堵得噎了一下，捋须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不再争辩。只是目光再次落向台上时，那原本笃定的眼神里，不觉间多了一丝犹疑。

台下，礼官见两人都已站定，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天元试剑大会半决赛第一场，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论剑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台上两道身影上，连呼吸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

易天衍却没有立刻出手。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轻轻摇着折扇，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润笑意。他上下打量了云尘片刻，最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云道友，你的伤可是大好了？若还有半分不适，易某可以再宽限你几日，不必急于这一时。”

云尘面色平静，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离忘川剑柄尚有半寸距离。他看着易天衍那双含笑的眼睛，语气淡淡的：“易道友放心，我伤已痊愈。你只管全力出手便是，不必顾虑。”

易天衍闻言，往前踏了一步，似是要动手，却又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摇了摇头：“说起来，你我终究差了两个小境界。今日若是我胜了，传出去旁人倒要说我天机宗以大欺小。这样吧，云道友，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我只守不攻。”

观众席上人声喧哗，主观众席上的几位掌门也都微微动容。

苏轻尘摇扇的手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易家小子，倒是有意思。让三招，既显了风度，又给自己留了余地。若三招之后云尘依旧难伤他分毫，这比试的声势便彻底倒向他那边了。”

慕沉烟没有说话，只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在云尘身上。

台上，易天衍退后半步，折扇重新展开，闲闲地挡在身前，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台下数千双眼睛都聚焦在云尘身上。沈棠紧张地攥紧了拳头，苏晏也坐直了身子，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季白都睁开了眼，目光淡淡地扫向台上。

被数千双眼睛注视着，云尘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立刻出招，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定定地看了易天衍片刻，目光里没有丝毫被轻视的恼怒，只有一片沉静到近乎空旷的坦然。

下一刻，他动了。

脚下轻踏，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剑光闪烁，甚至没有预兆。

可就在他脚尖点地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变了。

像一柄藏了太久的剑，终于从鞘中露出一线寒芒。那寒芒极淡极轻，可落在有眼力的人眼中，却比任何耀眼的灵光都要刺目。

易天衍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青灰色的残影已如鬼魅般掠过两人之间那不过十丈的距离。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发出破风声，快到他的瞳孔才刚刚开始收缩，那道影子便已经到了他面前。

然后他听到了剑出鞘的声音。

极轻极短的一声嗡鸣，像风掠过琴弦，随即又归于沉寂。

等他回过神来时，手中那柄上好的玄铁折扇，扇面已被一剑贯穿。冰蓝色的剑尖穿透了扇面，稳稳地停在他喉咙前一寸处。

剑尖上凝聚着一丝极淡的冰魄灵力，寒气如丝，轻轻拂过他的喉结，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全场死寂。

连风吹过论剑台边缘旗帜的猎猎声响，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保持着前一瞬的表情，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

沈棠攥紧的拳头悬在半空，忘了收回去；苏晏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唇边，茶汤都忘了喝；叶知秋嘴里叼着的草茎从嘴角滑落，掉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主观众席上，观澜真人捋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意还挂在嘴角，眼底却已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玄机子更是直接站起了身，半响才察觉失态，又缓缓坐了回去。

慕沉烟嘴角微微弯起，眼底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似早有预料。

燕绝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台上，云尘握着忘川剑的手极稳。剑尖穿过扇面，指在易天衍喉前一寸，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他神色平静，目光清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后他收回了剑。

剑尖从扇面中缓缓抽出，带起几片细碎的玄铁碎屑。云尘后退一步，重新站定，将忘川剑归入鞘中。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从容。

“刚才那一招，我便当易道友已经让过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台上台下都听得清楚，“剩下两招无需再让，接下来，我们公平比试。”

他说完，便静静地站在原地，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仿佛刚才那惊艳绝伦的一剑只是幻觉。

易天衍没有回答。

他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手中的折扇保持着被一剑贯穿时的弧度，扇面上的剑洞边缘光滑齐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又放大，足足过了三息，他才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把被刺穿的折扇。

然后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确实没反应过来。

作为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他的神识一直笼罩着整座论剑台，云尘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他的感知之中。可当云尘真正出手的那一刻，他感知到了，身体却来不及反应。

若是生死相搏，若没有那句“让三招”的承诺……此刻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易天衍的心底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那副温润从容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几乎藏不住的震撼。

他将残破的折扇收入袖中，再抬手时，指尖已按在了腰间的棋盒上。

“云道友，”他开口，声音里那份居高临下的温和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平视同辈时才有的郑重，“你方才那一剑，很好。”

他顿了顿，指尖在棋盒上轻轻一叩：“既然你已证明了自己，那我也不再留手了。”

“咔嗒”一声脆响，棋盒弹开。

黑白棋子如两道奔涌的洪流，从盒中倾泻而出，在他周身飞速旋转，凝成一面密不透风的棋盾。空气中响起细碎的嗡鸣声，金丹后期的灵力如同潮水般漫过整座论剑台。

易天衍踏前一步，周身棋海翻涌如潮，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云尘，嘴角终于重新勾起一抹笑意。

但那笑意里，只剩下纯粹的、棋逢对手的兴奋。

“云道友，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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