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死水。

沉寂的女子监狱518监舍内，鼾声细碎四起，整个囚室内沉沉入眠。

唯有床尾一隅，透着彻骨的死寂。

姜敏身着空荡荡的蓝色囚服，双手报膝坐在床尾，小脸埋进双膝间一动也不动。

不，她在动。

走廊外微弱的灯光照在她格外单薄的身上，墙上的影子在轻轻地晃动着。

她在哭，在无声地哭泣。

她为什么会哭呢？

话说来女子监狱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这还是她头一回哭。

今天上午她弟弟姜小杰来看她了。

当时她坐在铁窗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囚服上的褶皱，眼里流露出丝丝紧张。

门开了。

17岁的姜小杰穿着一身黑衣缓缓走了进来，没看她一眼。

他像是刚从葬礼上下来——事实上，他确实刚从葬礼上下来。

“爸走了。”他的声音平得像一张被揉过又摊开的纸。

姜敏愣在当场，整个脑子宕机了，没有动，没有哭，没有问，也没有点头。

姜小杰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她那苍白的脸、空洞的眼，那瞬间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锋利。

“你听见了吗？”他的声音陡然裂开，“爸是被你害死的！”

她依旧不语。

可她弟弟的那句话，就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开始来回切割她脆弱的耳道。

“你个诈骗犯，爸为了你，与人起冲突，突发脑溢血没了啊！姜敏，你的心是石头做的，竟然一滴眼泪也不流哇！”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是他亲姐姐，她不是诈骗犯，她也是个受害者啊！

她伤心啊，那可是她的至亲啊！

她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她记得那天法庭审判结束，沧桑不已的父亲脸上强扯出一抹笑来，轻声对她说：“敏敏，你在里面一定好好改造，好好听管教的话，争取早点出来。爸爸等你回来，做你最爱吃的牛肉面。”

可惜，她没能等到他的牛肉面。

“你就是个祸害，”姜小杰的声音像刀片刮过水泥地，“死的怎么不是你？”

说完，他带着恨意起身离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她没哭。

她只是听见了。

那声音，从她亲爱的弟弟嘴里出来，就像一根根尖刺一样扎进她的骨头缝里，刺得她痛不欲生。

姜小杰离开后的一整天里姜敏过得浑浑噩噩。

旁人与她说什么，她都没有听进去。

一个声音始终萦绕在她耳畔，“你就是个祸害，死的怎么不是你？”

是啊，她就是个祸害。如果不是她，姜父也不会与人起冲突，也不会丧命。

他们姜家没了顶梁柱，除开被困在牢笼的她，就只剩下孤儿寡母了。

姜敏哭了大概半小时后，红红的眼睛里透着坚定，她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她抬手，狠狠抹干净满脸湿凉的泪痕。

够了。

活着太苦了。

活着，就是拖累家人、背负血债、被至亲憎恨。

不如死了。

她缓缓起身，轻手轻脚避开熟睡的狱友，弯腰，指尖探进邻床的枕头底下。

指尖触到一点细小的硬物。

一枚粉色的回形针。

她悄悄将它捏入掌心，坐回冰冷的床沿。

指尖用力，一点一点，将圆润的回形针，硬生生掰得笔直。

金属微凉，抵在腕间。

她试探着轻轻一划。

只有刺痛，不破皮，不见血。

不够锋利。

根本不足以了结性命。

姜敏低头，望着那枚无用的金属片，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的苦笑。

怕惊扰熟睡的舍友，她起身挪到监舍最阴暗的角落，缓缓蹲下，用力捏着回形针的一头小心翼翼地与水泥地板磨擦了起来。

因为光线暗，所以她只能凭感觉不停转动它、磨它。

时间悄然流逝，她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滑落，滴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

她的手指磨得发疼，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针尖硬生生被她给磨了出来。

姜敏瘫坐在地上，抚摸着手上带尖的回形针竟笑了。

笑着笑着，她哭了。

她短暂且不绚丽多彩的人生在今晚恐怕就要划上句号了。

她要去找姜父，她要求得他的原谅。

当微热的针尖划破冰凉的皮肤时，一股钻心的疼痛感顺着手腕迅速席卷了全身，她慌忙紧咬下嘴唇，即使嘴里充满了铁锈味，她也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来。

身体的血液顺着手腕的小口子缓缓地流出，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冷，呼吸也变得艰难。

真好，她要死了。

当她快要昏死过去的那一刻，正好同舍四十来岁的青姐醒了过来。

白日里有位舍友过生日，青姐分到了一小块蛋糕，吃完当时没什么反应，谁成想半夜竟起反应了。

青姐烦躁地揉了把乱糟糟的头发，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捂着肚子摸黑去了厕所。

从厕所出来后，肚子的不适感才稍稍缓解。

肚子好点了，她整个大脑顿时清醒了不少，鼻子自然嗅到了空气当中的异常气味，那是一股令人浓浓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想当初，她亲手刀了那个混蛋，那混蛋身体流淌出的一股子血腥味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青姐收敛心神，眉头微皱，鼻子寻着血腥味，抬脚朝姜敏所在的位置慢慢移动着。

当她移动到角落，发现躺在地上呼吸微弱的人是姜敏时，她不由得大叫了一声，“敏敏！”

青姐慌了，忙蹲下，颤抖着手摸了摸她毫无血色的脸蛋，“你个傻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啊？你别吓我啊！”

同监舍友们听到青姐的哭喊声，陆续醒了过来。

“怎么啦，这是？”

“敏敏想不开自杀了，快不行啦！”

“快，快摁住她伤口，把她抬床上去，找管教。”

“对对对，冷静，会没事的。”

“……”

青姐颤抖着手脱下自身T恤按在了姜敏的手腕上伤口处，另外四人合力地将她抬到了床上，并摁响了紧急呼叫铃。

铃声响后，没几分钟，神色及其严肃的值班管教便急匆匆地带着一名中年女医生赶了过来。

女医生似乎对监狱内发生这种轻生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只见她面不改色地从医药箱里掏出工具迅速帮姜敏止了血。

青姐见血止住了，急忙凑上前问：“赵医生，敏敏怎么样？严不严重？”

不等赵医生回应，管教迅速抽出腰间长棍指向她并厉声呵斥道：“1608号，谁准你上前的？给我退后！”

青姐面上虽担忧不已，但还是乖乖地退到了墙角。

赵医生收拾好医药箱，扫了一眼墙角的青姐淡淡道：“人没事，发现得早，不然神仙也难救。”

听到赵医生说没事后，站在墙角的几人纷纷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哪怕相处时日不长，这个安静、隐忍、从不惹事的小姑娘，早已让她们心生疼惜。

管教脸色阴沉至极，冷声道：“把人抬去单独禁闭监舍观察。”

几个狱警合力将昏迷的姜敏给抬离了518监舍。

铁门开合，隔绝了所有声响。

空荡荡的角落，只剩下地上一点干涸的血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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