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妥协，答应上门致谢

姜敏哭了一通，胸口那团堵了快一年的闷气，才随着眼泪慢慢散了出去。

她肿着眼睛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发烫的脸颊上，激得她打了个轻颤。

镜子里的人眼尾红得像被揉过，脸颊上还留着半道清晰的指印——那是姜母刚才甩她耳光留下的。

她沉默着把洗脸池边缘溅出来的水珠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都没剩下，才转身走回客厅。

满桌子菜早凉透了，油凝在瓷盘表面，结着一层白花花的膜，像一层没擦干净的旧泪痕。

她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基本上没动的冷菜，忽然笑了一声，笑声轻得像风，末了又化作一声极淡的叹息。

她把菜一盘盘端回厨房，倒进保鲜盒里码进冰箱，接着站在水槽边慢慢洗碗。

水流哗哗地漫过指尖，瓷碗碰撞发出轻脆的声响，等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消毒柜，整个屋子的声响好像都被她收拾干净了。

擦手的时候她才想起什么，转身走到玄关，拎起自己那个旧背包，转身进了卧室。

推开门的瞬间，她扫过床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姜父生前给她买的兔子和小熊玩偶，不见了。

那是她初一那年考了班上第一，爸爸特意去商场给她买回来的奖励，她抱着睡了十几年。

姜敏的心脏瞬间揪紧，几步冲到衣柜前猛地拉开柜门——两只玩偶正安安静静躺在衣柜最深处的角落里，像是被人随手扔进去的。

她赶紧伸手把它们捞出来，抱在怀里埋头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她虽嫌它们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味，但闻着心安，现在那点味道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旧布料被时光浸过的、淡淡的灰尘味。

姜敏抱着两只玩偶往后一倒，整个人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中央那盏圆形的灯发起了呆。

白惨惨的灯光落在墙面上，把这个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照得像个随时会退房的旅馆。

她回来才短短两个小时不到，一切都不对了。鞋柜里没有她的一双鞋，茶几上除了那袋坚果，其他都是姜小杰爱吃的东西，连她最爱的玩偶也被藏在了角落。

这个家已经变了，陌生得让她浑身发紧，站在客厅里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个闯进来的局外人。

刚才她是真的失控了，把积压了一年的愤怒、委屈、不甘，给发泄了出来。

她抄起桌上的陶瓷碗砸过去，看着他额头上渗出血的瞬间，她其实就慌了。

可姜母冲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甩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把她最后一点愧疚，也打得稀碎。

现在好了，她打了亲弟弟，妈妈打了她，这个家薄薄的一层和睦假象，被她们母女俩亲手撕出了一道血淋淋的裂痕。

姜敏盯着那盏圆灯，视线慢慢失了焦。

她该在这个家继续待下去吗？

可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哪里？身上背着案底，连找份普通的服务员工作都要被反复盘问，她拼了命才从那个牢笼里挣脱出来，站在阳光下的时候以为自己能重新活一次，结果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连亲弟弟都不欢迎她回来，她在这个城市里，早就没有根了。

姜母带着姜小杰往医院走的路上，嘴就没停过。

她一边用毛巾按着他额头上的伤口，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你姐这是怎么了？坐了一年牢，别的没学着，脾气倒是见涨。心里再有怨气，你也是亲弟弟，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姜小杰靠在车座上，额头上的疼一阵阵往太阳穴钻，他听着妈妈的埋怨，只是闭着眼沉默，既不点头附和，也不替姜敏说半句好话。

等两人在医院处理完伤口，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屋子里静悄悄。

餐桌上的残羹冷炙早就被收拾干净，地上碎裂的瓷碗渣也被扫得干干净净，连垃圾桶都套上了新的垃圾袋。

姜母只是随意瞟了一眼空荡荡的餐桌，就扶着姜小杰回了他的卧室，反复叮嘱他少玩手机、按时擦药，看着他躺到床上盖好被子，才转身去冰箱拿了一袋冰袋，往姜敏的卧室走。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姜敏刚把玩偶放到枕头边。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拧开房门，目光落在姜母捏着冰袋的手上，声音淡得没有一点波澜：“有事？”

姜母站在门口，指尖把冰袋捏得咯吱响，脸上露出几分少见的局促，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敏敏，中午是妈不对，不该动手打你，妈跟你道歉。我们能进去谈谈吗？”

姜敏侧过身，说：“嗯，进来吧。”

“脸还疼不疼？”姜母举着冰袋就往她脸边凑，眼神里带着点刻意挤出来的心疼，“妈给你敷敷，消消肿，不然明天出门别人看见了该笑话了。”

姜敏下意识歪头躲开了。她其实见不得姜母眼里这副装出来的哀伤，心里那根硬邦邦的弦，悄无声息地松了半分。

她伸手接过冰袋，指尖碰到冰袋凉得一缩：“我自己来。”

“好好好，你自己来，妈手笨，别给你敷疼了。”姜母立刻笑开，把冰袋递到她手里。

姜敏用冰袋在自己红肿的脸颊上随意敷了两下，冰得她骨头缝里都发寒，赶紧把冰袋丢到书桌上，把冰凉的手揣进了羽绒服口袋里。

大冬天用冰袋敷脸，实在是种折磨。

她抬手指了指书桌旁的椅子：“你坐。”

姜母坐下后，搓了搓手，像往常无数次闲聊那样开口：“对了敏敏，悠悠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家里？”

“妈，有事说事，没必要扯这些没用的。”姜敏懒得跟她演什么母慈女孝，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姜母被她戳破，尴尬地握拳放在嘴边咳了两声，润了润嗓子，眼神犹犹豫豫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姜敏看着她这副样子，先开了口：“姜小杰的头，没事吧？”

一提这个，姜母到了嘴边的委婉瞬间全没了，话脱口而出带着点急：“你还说呢，你今天太冲动了！医生说他额头这口子缝了四针，以后要是留个明显的疤，男孩子脸上带疤，以后找对象都难！”

姜敏看着她，眼神认真不似玩笑：“你放心，真留了疤，我负责到底。”

姜母感紧摆手，“敏敏，妈不是这个意思！”

姜敏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她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不耐烦：“好了，没别的事我想休息了。”

“有事！有事！”姜母怕她下逐客令，忙往前凑了凑，“敏敏，小江今天中午出差回来了。自打你出了事，他为咱们家跑前跑后出了多少力，现在你平安出来了，于情于理，你都该上门去好好谢谢人家。”

姜敏猛地抬眼盯着她，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姜母以为她是对江羽还有误会，急忙解释，“敏敏，小江真不是有意坑你的，他那时候也是被人骗了！他出发点是好的，想多赚点钱，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他……”

姜敏突然冷笑出声，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他就是这么给你们洗脑的？江羽可真是好样的。”

姜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疲惫，说起了那段姜敏最不想回忆的日子：“敏敏，是人都会犯错，他也不例外。

你爸走的那大半年，我精神直接垮了，躺在床上连起来做饭的力气都没有，班也上不了，那时候家里断了经济来源。

要不是小江天天往咱家跑，给我送药，接小杰放学，跑前跑后撑着这个家，我和你弟弟估计早就去喝西北风了。”

她伸手想去碰姜敏的胳膊，姜敏往后躲了一下，她的手僵在半空，又收了回去，语重心长地说：“敏敏，人要懂得感恩，咱们家这条命，都是人家小江帮着续上的，咱们家欠他的，这份人情不能不还。”

姜敏猛地站起来，指尖狠狠戳在自己的心口上，眼眶红得要滴血，声音因为激动发着颤：“妈！我是你亲女儿啊！我被他害的，平白无故坐了一年牢！欠他？谁欠他的？难道不是他欠我的吗！”

“敏敏，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难道自己一点判断力都没有？”姜母的声音也提了上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件事本来就不能全怪小江。就算他有错，这一年他也跑前跑后在弥补了，你还要揪着这件事不放到什么时候？”

姜敏张了张嘴，所有到了嘴边的反驳，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在看守所里被人欺负的时候，打了多少个电话回家都没人接。

她想告诉妈妈，她在牢里熬的这一年，每一个深夜都在等家里人来接她，等来的是什么，家人的冷漠、埋怨。

她忽然就觉得浑身都累。

原来在妈妈心里，她这一年的牢狱之灾，早就被江羽这一年的帮忙一笔勾销了。

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咬着牙熬出来的那点不服输的劲，在“咱们家欠他的”这五个字面前，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争什么呢？这里是她的家，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的亲妈，可她连一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慢慢坐回床上，把到了嘴边的话，连同最后一点对这个家的期待，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的雪，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好，我答应你，我明天就上门感谢去。”

姜母瞬间喜出望外，脸上的愁云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姜敏侧身轻轻躲开了。

“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姜母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冬天的风刮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压着嗓子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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