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晚风窥意

傍晚的落日慢慢向西边沉落，橘红色的霞光漫过教学楼的楼顶，给整栋楼宇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

一天的课程结束，放学铃声落下之后，教室里并没有立刻喧闹起来。高三的大多数人都选择留在教室上延时自习，一部分同学收拾书包离开校园，还有田径队的学生，要奔赴操场进行晚间训练。

苏砚做完手里的一套习题，抬眼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窗外的天色一点点转暗，晚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傍晚独有的清爽，拂动窗帘轻轻摆动。

他抬眸下意识望向斜前方。

江野的座位已经空了。

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训练用的黑色运动包不在桌角，想来是下课之后便直接去往操场。苏砚心里清楚，每到傍晚，都是江野雷打不动的训练时间。

桌上的习题暂时告一段落，长时间伏案，肩颈有些发酸。苏砚合上笔盖，起身走出教室，打算沿着楼下的林荫路走走，放松一下紧绷的思绪，再回来上晚间自习。

楼道里人不多，不少走读的学生已经离校。他缓步下楼，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迎面吹来，褪去白日的燥热。梧桐树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树影。

他本打算避开操场，沿着另一边的小路散步。可脚步不自觉拐了方向，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

理智明明提醒自己不必刻意前去，心底却还是藏着一丝难以克制的念想。他只是想远远看一眼，便离开。

红色的跑道沐浴在落日的余晖当中。

田径队的训练正进行到一半。

远处传来教练洪亮的口令，哨音划破傍晚安静的空气。江野正站在起跑线上做准备活动，弯腰压腿，活动手腕脚踝，落日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少年的影子拉得修长。

苏砚停在操场外围的香樟树下，隔着围栏静静伫立。

他站在背光的阴影里，不容易被场内的人注意。目光穿过栏杆，落在跑道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哨声响起。

江野猛地蹬地向前冲出去。

晚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奔跑的时候，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步都充满力量。暮色之下，他像是追着落日奔跑，把漫天晚霞都甩在身后。风裹着他向前，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浸透薄薄的训练上衣。

苏砚安静地望着，呼吸放得很轻。

周围还有不少围观的学生，三三两两靠在围栏边，小声议论着场上训练的队员。很多人赞叹江野的天赋与速度，语气里满是欣赏。苏砚混在人群的后方，不声不响，只是安静注视。

别人惊叹他耀眼的光芒，而苏砚留意着那些细微的疲惫。

几圈高强度冲刺结束之后，江野放慢速度慢跑调整呼吸，胸口微微起伏，大口喘气。他走到场边拿起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饮水，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喝完水，他抬手用手背擦去额角的汗珠，侧过头和教练交谈几句，神情认真。

天色渐渐暗下去，晚霞一点点褪去艳丽的橘红，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蓝。晚风渐渐微凉，吹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凉意。

场内的训练接近尾声。队员陆续开始放松拉伸。

江野靠着栏杆站着，微微垂头活动小腿肌肉。不知怎么，他忽然抬眼，视线朝着香樟树这边望过来。

苏砚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进树干投下的阴影之中。

等他缓过神，才发觉自己的反应有些多余。围栏相隔很远，暮色朦胧，光线已经昏暗，江野未必能够看清树底下的人。

可即便如此，被在意的人目光扫过来的那一刻，心底的慌乱依旧不受控制地翻涌。

苏砚轻轻抿了抿唇，暗自笑自己太过敏感。

晚风悄悄窥见过他藏不住的心意，只有风知晓，他站在暗处，默默凝望追风少年的心事。

没过多久，训练正式结束。

队员互相道别，陆续散去。江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运动包，独自一人沿着跑道侧边的小路，朝着教学楼方向走。

苏砚见状，没有继续停留。他转身沿着林荫道往回走，刻意绕了较远的一条路，不想迎面撞上。

他走得不快，晚风从身后吹过来，隐约能够听见后方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苏砚的心跳慢慢变快。

道路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洒落路面。他余光瞥见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慢慢靠近。

江野走在后面，距离并不算近，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并没有留意前方路边的苏砚。两人一前一后，在同一条路上走着。

中间隔着几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苏砚能够清晰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还有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响。他微微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脚下的路面，不敢回头，也不敢加快脚步。

整条林荫小道安静悠长，路灯把两道影子投在地面，一前一后，被灯光拉得很长。

一个在前安静慢行，一个在后缓步相随。没有交谈，没有交集，只有晚风穿梭在两人之间。

苏砚心底悄悄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好像这条安静的小路，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悄悄在心里期盼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却又害怕前方路口转弯，两人距离拉近，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

内心两种情绪反复拉扯。

走到分叉路口的时候，江野拐向另一条通往男生宿舍的小路。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砚停下脚步，侧过头望向少年离去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

晚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藏在暮色之中的心动无人察觉，唯有晚风窥见他心底翻涌的温柔。

他抬手轻轻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角，转身迈步，重新朝着教学楼走去。

自习课要开始，而那份被晚风悄悄窥探过的心事，依旧安静地藏在心底，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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