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远途序章

盛夏的热浪席卷整座小城，高考结束之后的日子，过得松弛又缓慢。没有早读铃声，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往日紧绷的生活骤然松快下来，可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却始终没能落地。

成绩公布的日子如约而至。

苏砚坐在书桌前，指尖微微发颤，点开查询页面。屏幕上跳出分数的那一刻，他长长松了一口气，结果和自己预估相差不大，足够他选择一所外地不错的院校。喜悦之余，心底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却是江野。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犹豫再三，终究没有主动发消息询问。

他不知道江野的试训进展如何，也不清楚省队那边最终的选拔结果。关于少年的前路，他只在毕业那晚的看台之上听过几句零碎的提及。两个人自离校那天分开之后，便很少联系。

明明在一座小城，却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苏砚怕自己的关心太过刻意，只好按捺住频繁想要打探的心思。

几天过后，班级群里热闹起来，大家陆续晒出自己的成绩、意向院校，互相交流填报志愿的经验。一条条消息不断弹出，苏砚翻看着聊天记录，始终没有看见江野的发言。

傍晚时分，外面下起一阵短暂的阵雨。雨后空气清爽湿润，柏油路面还留着浅浅水迹。苏砚出门散步，不自觉绕路走到了学校墙外。隔着铁栅栏望向校园里面，操场安静空旷，红色跑道被雨水冲刷得鲜亮，看台空荡荡的。

曾经无数个黄昏，他就在那里，安静看着跑道上奔跑的人。

那些藏在落日之下的心事，好像还停留在原地，可故事里的两个人，已经快要奔赴不同的远方。

就在这天晚上，江野主动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简单的几句话，没有多余寒暄。

【省队试训通过了。】

苏砚盯着屏幕上短短的一行字，指尖停在键盘上面很久。心里说不清是替他如愿的欣慰，还是即将别离的怅然。追风的少年终究踏上了自己期盼已久的道路，奔赴属于他的旷野与赛场，可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此被彻底拉开。

他斟酌许久，缓缓敲出回复：“恭喜，如愿以偿。”

简简单单四个字，藏了千言万语。

江野很快回复。

【下周就要动身出发，去往集训基地。】

一句话，把离别的时间摆到眼前。

苏砚望着屏幕，心里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酸涩。原来分别来得这样快。他原本以为还有大把的盛夏时光可以慢慢缓冲，可离别已经近在咫尺。他想问训练会不会很苦，想问以后会不会经常回来，可是斟酌过后，终究只化作一句保重。

两天之后，志愿填报通道正式开启。

苏砚坐在电脑前浏览各个城市的院校。他心里曾经动摇过，想要向着江野所在的城市靠近几分。可他很清醒，省队基地所在的城市并没有适合他的专业，如果盲目奔赴，便是拿自己的前途去赌一份没有着落的心意。

江野走的是职业运动员的道路，常年集训、四处参赛，行程漂泊不定，就算去往同一座城市，也很难经常相见。

理智一点点压下心底冲动。苏砚深吸一口气，敲定了一所邻省大学，距离不算太远，却也隔着一片辽阔的山海。点击确认志愿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明白，属于他们的高中篇章，彻底画上句号，异地的序章正式翻开。

动身的前一日，江野约他傍晚在老操场门口见一面。

黄昏柔和，落日把地面铺成温暖的橘色。苏砚准时赴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野已经等在梧桐树下。少年背着简单的双肩包，一身干净的黑色短袖，眼底带着即将远行的坦然，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明天一早就要走。”江野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一些。

“嗯。”苏砚轻轻应声。

两人并肩沿着跑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晚风掠过空旷的操场，熟悉的景色依旧，只是再也没有晚自习结束之后喧闹的人群，跑道上也没有少年挥洒汗水的身影。

“省队训练强度很大。”苏砚轻声说道，“照顾好自己，注意不要受伤。”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担心的事情。运动员的路上伤病总是避无可避，他忍不住为此牵挂。

江野侧过头看向他，目光安静深沉：“我会的。”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训练期间手机会管控，不会随时在线，消息可能没办法及时回复。”

这句话，提前给苏砚打了预防针。往后的日子，等待或许会成为常态。

苏砚点点头，心里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两个人沿着跑道走了整整一圈，谁都没有提起藏在心底的暗恋。没有告白，没有许诺，少年人都清楚，此刻任何浓烈的承诺都太过轻飘飘。前路充满未知，忙碌的集训，崭新的大学生活，两座城市的距离，横亘在他们之间。倘若贸然开口，反而会成为彼此的负担。

走到看台下方的时候停下脚步。

江野抬眼望向高处熟悉的座位，那里留存了无数个黄昏，一道安静凝望他的身影。他心里清楚，那些默默注视的时光，从来都不是自己的错觉。

“好好读大学。”江野看向苏砚，语气认真，“在新的环境，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苏砚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落日慢慢下沉，余晖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轻轻叠在一起，短暂交汇之后，又将要奔赴不同的方向。

没有盛大的道别，没有太多煽情的话语。只是一场安静的碰面，一场平淡的告别。

第二天清晨，江野启程离开小城，奔赴集训基地。

同一周之后，苏砚也收到了录取通知，收拾行李，准备去往自己的大学。

盛夏还没有结束，蝉鸣依旧聒噪热烈。一座小城，送走两个少年。

一个奔赴赛场旷野，奔赴日复一日枯燥艰苦的训练；一个奔赴书香校园，奔赴崭新的求学旅程。

山海横隔，异地的篇章正式开启。

藏在高三一整年隐晦克制的心动，被暂时搁置在盛夏。往后的日子，思念只能隔着屏幕，隔着遥遥路程。他们把期许交给漫长的等待，交给隔着山海的来日。

风已经启程，远方在等。

属于他们的远途故事，就此翻开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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