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猪八戒的坦白

晚上，猪八戒坐在档案室的角落里，没有回管道。

陆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猪八戒先开口：“俺跟你说实话。”

陆川让他说。猪八戒声音很低，说他那变化术昨晚他们也看见了，一炷香就是他的极限，过了那个点，他就变不回来了。

他没有笑。

“今天那面墙，是俺超着使的。”他说，“俺用了两次的劲儿，勉强撑了一炷香半。撑完，俺的手到现在还在抖。”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在陆川面前。那双手还在微微地抖，指节发白。

陆川看着那双手，没有接话。

他见过很多种抖。战场上握刀的手抖，是杀气；大病初愈的人手抖，是虚。猪八戒这双手的抖，是透支——像一根撑了很久的弓弦，已经绷到极限，再拉一下就会断。

“多久了？”陆川问。

猪八戒没听清，问什么多久。陆川问他最后一次用全力变，是什么时候。

猪八戒想了想：“忘了。反正挺久了。俺这些年，就守着管道，偶尔变个石头玩玩，没动过真格。”

陆川问那昨晚那面墙呢。猪八戒声音低下去，说那是他这些年第一次动真格，他以为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变完了拍拍手就完事，结果……结果发现，自己老了。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

“你师兄知不知道你成这样了？”陆川问。

猪八戒愣了一下，摇摇头：“他睡着呢。他要是知道俺连一炷香都撑不住，准得失望。”

“他不会失望。”陆川说。

猪八戒问他怎么知道。陆川说，因为他是他师兄，师兄看师弟，从来不是看他有多能打。

猪八戒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俺师兄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八戒啊，你不用跟谁比。你把你自己的本事练好了，就是独一份。”

“那你练好了吗？”

猪八戒想了想：“俺觉得俺练好了。就是……就是没人让俺试。俺变的东西，都是给自己看的。变石头，变管道，变墙。变完了，又变回来。没人看见。”

他顿了顿：“昨晚那面墙，是俺第一次，变给别人看。”

“变给别人看，感觉怎么样？”

猪八戒想了一会儿，说：“感觉……挺好。”

陆川看着他，忽然说：“那面墙，现在还在。侧翼那面墙。黑石撞了三下，没撞动。它立在那儿，比原来的外墙还结实。应急应急，应出个比原墙还结实的。你这本事，不算顶不住。”

猪八戒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那面墙会被提起。他低着头，又搓了搓手指。过了一会儿，他说：“俺师兄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准得说——‘嘿，俺师弟，出息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一晚，猪八戒睡得很沉。

他睡着之前，把手放在膝盖上，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半夜，档案馆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警报。是核心室的方向，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猪八戒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师兄……”

没有人应他。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他醒过来，看着核心室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他还在睡。”他说，“不过，快了。”

陆川在他旁边坐下：“你昨晚梦到他了？”

猪八戒想了想：“算是吧。俺梦见，他站起来了。俺问他，师兄，你睡好了？他说，睡好了。俺说，那咱们走吧。他说，走。然后俺就醒了。醒了，俺就想——他是不是也快醒了。”

他顿了顿：“俺等他醒，等了几百年。不差这两天。”

猪八戒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很久，忽然说：“俺师兄以前说过，俺这变化术，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俺那时候还不信，觉得他在哄俺。”

陆川问现在信了？猪八戒说，现在……现在他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就是他用得不太好。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行了，天不早了。你睡吧。”

陆川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猪八戒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嗯。”

第二天早上，猪八戒醒得比谁都早。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外衣。他拿起来看了看，认出来是余守鼎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外衣叠好，放回余守鼎的工具箱上。

他走出档案室，站在门口，看着天边刚泛白的天际线，把一口气沉到肺里。

“俺师兄说的对。”他自言自语，“事是一天一天办完的。”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试了试那双手——抖，已经好多了。

“今天，俺还能撑一炷香。”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中午，黑石没有来。下午，黑石也没有来。

档案馆里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种安静，比警报更让人心里发紧。

傍晚，陈星北终于忍不住了：“他是不是不来了？”

“他会来。”陆川说。

陈星北问他怎么知道。陆川说，因为他喊过话，喊过话的人一定会来，他要是不来，那句话就白喊了。陈星北问那他现在在等什么。陆川说，等他们松下来，他昨天那一下，就是要让他们以为他今天会来，结果今天他没来，明天，他们就会以为他后天也不来，等他们彻底松下来，他就来了。

沈望舒在旁边抿了抿嘴：“他在熬我们。”

陆川嗯了一声，说熬到他们熬不住为止。陈星北问那他们怎么办。陆川说他们也熬，他熬他们，他们就熬他，看谁先熬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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