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八戒的礼物

出发那天早上，猪八戒起得比谁都早。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

后半夜，他摸黑起来，蹲在管道口，把面粉和了。没有面板，他就拿一块干净的石头当面板。没有擀面杖，他就拿手按。按坏了第一张。第二张，厚薄不匀。第三张，他放慢动作，一点一点地按。第四张，终于成了型。管道里黑，他全凭手上的感觉，掌心贴着面团，知道它该软到什么份上。

他把饼贴在管道壁的余温处，一张一张地烤。烤完，把油纸包好，放在墙角，又坐了一会儿。天亮之前，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走出管道。

“你昨晚没睡？”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横梁上，看着他。

“睡了。”猪八戒说。

“撒谎。”孙悟空说，“你翻来覆去，一夜没停。”

猪八戒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油纸包又按了按。

孙悟空蹲在门口，收拾他的铁棒。他把铁棒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猪八戒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给。”他说，把那个油纸包塞进孙悟空手里。

孙悟空接过来，掂了掂：“啥？”

猪八戒说吃的，干饼，他做的，跟以前蒸的馒头不一样。孙悟空拍着胸口说俺有。猪八戒把油纸包往他怀里塞了塞，说你那没有俺这份，俺昨晚趁你们睡了起来烙的，用管道里那点余温，慢火烙的。

孙悟空拆开油纸包一角，看见里面是两块压得实实的干饼。饼边被油浸透了，泛着光。饼面上，还带着手按的纹路。

孙悟空拆开油纸一角，指着饼面上的手印问，你亲手按的？猪八戒点头，说俺手重，按出来的饼实。孙悟空把饼举到鼻子前闻了闻，说实了好，实的饼顶饿——有管道味儿。猪八戒挠头，说管道味儿咋了，那是俺住的地方的味道。孙悟空把饼贴在胸口，说俺知道，他就是闻出来了，这饼是师弟亲手烙的；俺这一路饿了就拆，吃完这两张就能走到地方，走到地方之后，他回来再让师弟给烙两张。孙悟空顿了顿，又问，你还会烙饼？猪八戒嘿嘿一笑，说不会，烙坏了两张，这是第三张、第四张。

孙悟空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扎紧，系在背后。

“路上饿了再拆。”猪八戒说。

“嗯。俺路上吃。”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饼，谢了。”

猪八戒靠着门框，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整这些。”

孙悟空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孙悟空走了两步又停，没回头，低低唤了八戒。猪八戒在门框边嗯了一声。

“俺走之后，你晚上别老蹲管道口。管道口风大，你老了，经不起吹。俺坐横梁上，看得见。你每天晚上，都蹲在那儿，看着门口。看了两千年了。以后，别看了。俺醒了，不会再睡过去了。”

猪八戒愣了一下：“你咋知道俺晚上蹲管道口？”

孙悟空说完，迈出了门槛。

猪八戒站在门框边，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行。”他小声说，“那俺不看了。俺等。”

孙悟空走出档案馆，站在荒原上，把那个油纸包从背后解下来，又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把油纸包重新系好，系得比刚才更紧。

“你带的东西多吗？”陆川走过来问。

孙悟空拍了拍背后，说不多，就一条棒子，两张饼。陆川问饼够吃吗。孙悟空把肩上铁棒颠了颠，说够，他饿的时候吃一口，想想师弟就饱了；师弟那双手，能烙饼，能变墙，能守门，师弟烙的饼，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陆川没有接话。他背起行囊，和孙悟空并排，往星门的方向走。

档案馆的门口，猪八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走远。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档案馆。

“你咋不看了？”余守鼎问。

“看完了。他走路的样儿，俺记下了。等他回来，俺认得出。他走路，脚跟先着地。两千年前就这样。”

他说完，走回管道口，蹲下，开始收拾他的管道。他收拾得很慢，像要把每一根管道，都擦出亮来。管道壁上沾着他两千年蹭下的灰，他一抹一道，露出底下本来的、微微发暖的金属色。

擦着擦着，他停下来，耳朵朝着门口的方向，听了一会儿。外面早已没了脚步声。他咧了咧嘴，也不知是笑还是叹，又低下头，接着擦。

“你擦管道干嘛？”余守鼎问。

“等他们回来。”猪八戒说，“他们回来，要喝水。管道里存着水，他们进门就能喝。”

那天傍晚，档案馆里，比往常安静。

余守鼎修完门缝，坐在工具箱旁，把那块金最多的铁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余守鼎把那块金最多的铁片拿在手里翻看，问猪八戒，他们到了门那边，第一件事会干啥。猪八戒想都没想，说喝水，过门嗓子干，再找路——他们五个人，一个认路，一个看天，一个守后，一个开路，一个定方向，迷不了路。余守鼎抬眼看他，问你对他们，就这么有信心？

“俺信。俺师兄在。他在，天塌了，也有人先顶着。再说了，陆川那小子，是个把路记在心里的主。他走过一遍的路，不会忘。还有沈姑娘。她手里那卷纸，比地图还准。她爹给她留的路，她走不错。”

余守鼎又问那陈小哥呢。猪八戒说陈小哥眼睛好使，看船比看人还准，有他在，船队绕不过咱们。余守鼎再问蒙恬呢。猪八戒顿了顿，说蒙恬不用操心，他是鬼，鬼不会丢。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一下，那笑里却有点发酸。五个人出门，他一个都替不了，只能在屋里替他们把水存好、把门看住。他抬头望了望管道尽头那点天光，把气从鼻腔里慢慢放出来，又低下头，接着把那块铁片翻来覆去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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