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星门的光

第一天，船上没有人说话。第二天，也没有。

这两天里，舱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引擎照常低鸣，舷窗外的星照常一颗一颗地往后退，可五个人谁都没有主动开口。那种安静不是无话可说，是话都压在心里，等着那团光。直到第三天早上，陈星北揉着眼从舷窗前经过，忽然整个人僵住——深空里，多了一样东西。

第三天早上，陈星北第一个看见那团光。他揉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后喊：“都过来！”

他这一嗓子，把驾驶舱里几个人都惊动了。

五个人，挤在舷窗前。

这一挤，连驾驶座都显得窄了。

那团光不大。但轮廓清晰。像一枚银色的纽扣，钉在深空里。

五个人挤在舷窗前，谁都没出声。先前赶路那几天，窗外的星一天一个样，他们都看惯了；可这团光不一样——它不是星，不会冷。它就那么定定地悬在那儿，安安稳稳，像谁在深空那一头，替他们把一盏灯，一直亮着，亮到他们走过来。陈星北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眨了两下，那枚纽扣还在。

陈星北揉了揉眼，说他什么都没动，它就在那儿。沈望舒盯着那团光，说你没走，它也没走，是路自己找过来的；她父亲说过，路是活的，你找它，它也在找你，你往心里想的方向走，路就会自己凑上来。

孙悟空站在窗前，看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不是路找过来的。是有人一直在那边开门。门一直开着。门开着，光就一直在。咱们走过来，就看见了。开门的人，等咱们，等了很久了。因为他把门开着。门开着，就是等人进。门关着，才是防人进。”

沈望舒看着那团光：“我父亲说过——门不会自己开。门开了，一定是有人推的。推门的人，站在门那边，等门这边的人。门那边，有人等了咱们很久了。”

孙悟空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说：“俺师父，就在门那边。”

陆川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问：“见到他，你想说什么？”

孙悟空想了想：“不知道。俺想了一路。想了千八百遍，见了面该说什么。想好了，又觉得，那些话都不对。因为俺师父那人，见了面，不用说话。他看你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俺们俩，隔了这么多年没见。见了面，说一句话，就够了。俺回来了。就这三个字。”

他顿了顿：“俺师父这人，说话慢，但从不藏事。该说的，他一句不会少。他不说的，就是不该俺知道的。”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天快亮了。俺去烧壶水。师父爱喝茶，俺给他沏一壶。走之前，八戒塞给俺的。他说，路上要是见着师父，给他沏一壶。八戒那小子，想得比俺周到。”

他这话说着，人已经往舱外走，脚步比平时轻快。那壶茶，烧不烧得好另说，光想着师父能喝上一口徒弟从大老远带来的茶，他心里那点忐忑，就压下去大半。

星门的光，越来越近。不是一点点近，是那种——你盯着它看，它慢慢变大，大到占满整个舷窗的近。

那种近法，让人不敢眨眼。

陈星北在驾驶舱里，一遍一遍地测距离。

陈星北在驾驶舱里一遍一遍测距离，说按现在的速度，明天夜里到门边，过门时船速要压到最低，太快了门会把人撕开——档案馆档案里记着，过门如过刀，刀快人碎，刀慢人活。陆川说那就慢，慢到不能再慢。

孙悟空站在窗边，看着那团光，忽然说：“那门，是俺师父开的。俺知道。俺师父开门的动静，俺认得。这世上，能把门开得这么稳当的人，俺只认得他一个。”

过门的前一夜，沈望舒没有睡。她坐在灯下，把拓片看了又看。

陆川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宿了。看出什么了？”

“这个字，”沈望舒指着拓片一角的一个刻痕，“我爹的笔记里也有。他说，这是‘门’字——不是咱们写的门，是另一种门。天与地之间的门。这种门，人走不过去，魂走得过去。我爹写的是——‘过天门，心要净。心里有怕，门就关。心里有愿，门就开。’”

陆川听完，没有接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孙悟空舱室门口，敲了敲门。

“什么事？”孙悟空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你心里，有没有怕？”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孙悟空的声音传出来：“怕什么。俺师父在门那边。”

过门那天，风平浪静。星门就悬在前方，像一面立起来的湖。光在门面上缓缓流动，不刺眼，反而有点静。

陈星北把船速，压到最低。

船贴着门面一寸一寸地挪，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都坐稳了。过门的时候，可能有点晃。”

船头，慢慢靠近门面。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像船驶进一层薄雾。然后，光漫过舷窗。像有人，把一整片星海，泼进了眼睛里。

陆川回了驾驶舱。陈星北还坐着，没睡。

陆川回驾驶舱，看见陈星北还坐着没睡，问他也没睡？陈星北盯着前面，说睡不着，明天就过门了，门那边是什么没人知道，有点怕。陆川在他旁边坐下，说他也有一点，但咱们这一路，哪一步不是这么过来的？怕，也往前走，走着走着，怕就小了。

陈星北看着他，没再说什么，算是应了。

“我盯前半夜。你去睡。后半夜，我来。”

他走出驾驶舱，在通道里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孙悟空舱室的方向。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那人也没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