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师徒重逢

孙悟空走进舱室，在唐僧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唐僧。唐僧坐在角落里，捻着佛珠，没有抬头。

这两步的距离，隔的不是一间舱室，是两千年。孙悟空站在那儿，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一出声，眼前这个人就会像雾一样散掉。他张了张嘴，先前在路上盘算过千八百遍的话，到了嘴边，却一句都拎不起来。

船舱里没有人说话。陈星北想开口，被沈望舒拉了一下。

那一下拉得不重，却把他到嘴边的话，拽了回去。

孙悟空站了很久。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有很多话要说，又都咽了回去。

舱里那点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唐僧没有睁眼。他捻着佛珠，忽然开口：“来了？”

“嗯。”孙悟空应了一声。

唐僧捻着佛珠，忽然开口说走吧。孙悟空在他旁边嗯了一声，一屁股坐了下来。

孙悟空在唐僧旁边，坐了下来。他没有问唐僧怎么来的。唐僧也没有问他这些年去了哪儿。两个人，一个坐着捻佛珠，一个坐着看窗外，像隔着很远的两个人，忽然坐在了同一条板凳上。

舱里静得能听见佛珠一颗一颗碾过指尖的轻响。窗外的星，一颗一颗地往后退。这一坐，谁都没想着要先开口——两千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句起头。倒不如就这么坐着，坐本身，就是把那些没说出口的，一句一句地，先暖一暖。

过了很久，孙悟空说：“俺饿了。”

这一句把舱里那点沉静，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贫僧这里，没有吃的。去吧。找到，带回来。”

孙悟空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师父。俺想你，想了两千年。”

唐僧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为师知道。为师，也想了。”

这八个字，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可孙悟空听见，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别过脸，假装去看舷窗外，喉头却动了好几下。两千年没见，他预备了千八百句的话，到头来，师父就给他这么轻的一句。可就是这么轻的一句，比什么都沉。

通讯器忽然响了。

“师父！师父！是俺！俺是八戒！”猪八戒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震得船舱都在抖，“师父您听见没！俺是八戒！俺想您！俺想得可厉害了！”

唐僧捻佛珠的手，没有停。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为师听见了。”

通讯器那头，猪八戒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下来，带了一点哽咽：“师父……您还记得俺不？”

“记得。你是悟能。爱吃。爱睡。爱偷懒。但为师落难的时候，背为师过河的是你。为师饿的时候，给为师化缘的是你。你在为师心里，是个好徒弟。”

通讯器那头，很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猪八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师父，您等着。俺把手头的活儿干完，就去找您。”

“为师等着。”

通讯器挂了以后，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一头猪八戒的哽咽声还留在空气里，半晌没散。舱里几个人谁都没去看谁——这种时候，看了，反而尴尬。一个在千里之外的师弟，对着从没正经见过面的师父，哭出了声；一个捻了两百年佛珠的师父，三言两语，就把那个平时爱偷懒、爱躲事的师弟，从头夸到尾。这间舱室里，忽然有点暖。

陆川走到唐僧面前，坐下。

“大师，我有个事，想问你。我们找的档案馆，你知道吗？”

唐僧捻佛珠的手，没有停。

唐僧说知道，在一个所有路都到得了的地方，你往前走走到底就到了；不过走到底之前，你们还得过几道门，每道门都有守门的，守门的人都有故事。陆川追问，那你自己，守过门吗？

唐僧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守过。一道很旧的门。旧到，没有人记得它是谁修的。很久。守门的时候，我在做什么？等。等一个人。等到了。贫僧等的那个人，昨天上船了。”

陆川没有说话。他忽然有点明白，这位大师为什么要广播那几句话了。不是广播给所有人听的。是广播给一个人听的。

他站在舱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捻着佛珠的背影。一个走在最前头的人，隔着重山，对着虚空喊了一句往南走——喊给千里之外某个正摸黑赶路的人听。这一声广播，原本可以只在一条航道上散掉，可它偏偏，落到了他们船上。他越想，越觉得这哪里是巧合。

陆川没有再多问。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大师，你广播的时候，说往南走。南边，是星港吗？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南边？”

唐僧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佛珠举起来，让光从珠子缝里透过来。

“贫僧不知道你们在哪儿。但贫僧知道，往南广播，你们听得见。因为，你们是从南边来的。知道你们从档案馆来。知道你们带着碎片。知道你们会往南走。有人告诉贫僧的。一个，走在你前面的人。”

船舱外，陆川和沈望舒站在通道口，没有进去。

“他们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就说了三个字。”沈望舒轻声说。

“够了。他们俩之间的账，不是几句话能算清的。三个字，正好。欠得太久的话，说多了，反而假。三个字，真。”

沈望舒没有接话。她透过门缝，看着舱室里那两个人。唐僧还坐着，捻着佛珠。孙悟空站在他面前两步远，没有动。

通道口沈望舒透过门缝看着舱里，问陆川，你说他们在想什么。陆川摇了摇头，说想什么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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