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邻座的屏幕」

白居易·《卖炭翁》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身上穿得少。却希望天更冷。因为天冷了炭才能卖个好价钱。不是他喜欢冷。是他需要冷。像顾明远。他退了软卧。买了硬座。不是他喜欢硬。是他需要硬。需要和普通人在一起。需要听他们说话。需要——活着的声音。

一

T175次列车，由北京西开往西宁。

顾明远所在的是硬座车厢，第十四节。他顺着略显狭窄的过道向前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068号，靠窗。他小心翼翼地将沉甸甸的背包塞在脚下，又将那台视若珍宝的摄像机挂在脖子上。它垂在胸前，有些分量，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这感觉，像黄河边的纤夫将纤绳搭在肩上，像塬上的农人将锄头扛在肩头，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随身带着工具讨生活的人——摄像机就这样稳稳地挂在脖子上，是他身份与使命的延伸。

然后，他坐了下来。

硬座。

名副其实地硬。

绿色的塑料椅面，只有薄薄一层早已被压实的海绵垫，下面是实打实的木板。这触感，像黄河浅滩上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像塬上干涸龟裂、一脚踩上去梆硬的黄土，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失去了所有柔软伪装的东西——这便是硬座，最本真的模样。

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舒服。

相反，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想坐硬座。他想把自己投入这最寻常、最嘈杂的车厢里，想和那些素昧平生的普通人肩并肩坐在一起，听他们聊天，看他们生活。此刻，他如愿了。他坐在了硬座上，成为了这流动图景中的一部分。

邻座的位子还空着。

他微微侧身，望向窗外。北京西站的站台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空旷，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推着堆满行李的小车，从一道影子走向另一道影子。那姿势与节奏，像黄河边的船夫推船离岸，像塬上的车夫推着满载的独轮车翻越坡坎，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弓身推着重物前行的人——他们推着行李车，推动着旅程的起始。

广播声适时地响起，带着些许电流的杂音：“请旅客们看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话音未落，邻座来了。

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服，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了下巴，仿佛要把自己与外面的寒气彻底隔绝。他手里提着一个半透明的白色塑料袋，里面清晰可见几桶泡面和几根火腿肠。那形象，像黄河边风尘仆仆、随身带着干粮的旅人，像塬上独自赶路、怀里揣着馍馍的行者，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为长途跋涉备好简易食物的人——他就这样提着塑料袋，走到了068号旁边。

“这是我的座。”他指了指顾明远旁边的069号，声音不高，带着确认的口吻。

顾明远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朝窗户方向挪了挪身体，给对方让出更多落座的空间。

男人道了声含糊的谢，弯腰将塑料袋也放在脚下，紧挨着自己的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用拇指熟练地划开屏幕解锁，低头看了起来。

他开始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二

火车启动了。

起初是几乎难以察觉的一颤，随后，庞大的车身开始缓缓地、平稳地向前滑动，驶离站台。这启动的态势，像黄河源头的水，初时细小，然后缓缓汇聚成流；像塬上旷野的风，不知从何处起，而后缓缓掠过千沟万壑；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一旦开始便蓄积起力量的动的东西——火车开了。

北京在窗外交替着退后。密集的高楼、横跨街道的天桥、围着绿色防护网的建筑工地……这些熟悉的景致，以一种恒定而不可逆的速度向后方流逝。它们像黄河沿岸那些依水而兴又终将被水流带走的城市剪影，像塬上那些历经风雨矗立又终将归于黄土的城郭轮廓，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一旦被经过就只能留在身后的东西——北京，正缓缓退后。

顾明远静静地望着窗外。

就在这时，一阵声音打断了他沉浸的观望。

不是说话声，是手机视频外放的声音，音量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清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邻座男人的手机里传出来，音质有些电子化的单薄。这声音，像早年黄河渡口小店里传来的广播声，像塬上村落大喇叭里传出的通知声，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经由机器传递而带着特定时代质感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就这样传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邻座男人正专注地看着手机。那是一个竖屏播放的视频，屏幕狭长，画面被人物填满。这竖立的形态，像黄河激流中猛然掀起的、近乎直立的水墙，像塬边陡峭而立、沉默分割天地的断崖，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以垂直姿态宣告存在的狭长之物——一段竖屏视频。

屏幕里，是一个女人。

苏眠。

她正对着镜头说着什么，表情生动，眼神仿佛能穿透屏幕。那姿态，像黄河的波涛对着亘古的河岸诉说，像广袤的塬对着无垠的天空倾诉，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隔着媒介却努力传递真切的对话者——苏眠。

顾明远的目光凝固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

苏眠。

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白色高领毛衣，乌黑的头发自然地披散在肩头，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那发丝流淌的质感，像阳光下泛着粼光的黄河水波，像秋日塬上随风起伏的绵长草浪，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有着自然垂落之美的东西——她的头发。

她在说话。具体关于什么内容？顾明远听不真切。因为男人似乎顾及旁人，将手机音量调得很低，低得像黄河在平缓河段几乎无声的细流，像塬上冬日午后最轻柔的、几乎感受不到的微风，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因克制而显得微弱的声音——他听不清。

但他看清了她的脸。

苏眠的脸。

嵌在邻座男人那部手机六寸左右的屏幕上，小小的，却异常清晰。那尺寸，像黄河浅水处一颗被磨圆了棱角的、温润的卵石，像塬上随处可见的、一块巴掌大的、质朴的土坷垃，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因其小而更需凝神注视的东西——六寸的屏幕。

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那个发光的方块。

也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得太久，太专注，邻座男人终于察觉到了。

男人从屏幕上抬起眼，转过脸，看了一眼顾明远。他的神情里掠过一丝被打扰的歉意，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然后下意识地将手机屏幕朝自己怀里转过去一个角度。这个细微的动作，像黄河里的鱼察觉到光影变化时轻盈地侧转身体，像塬上枝头的鸟因异响而警觉地偏过头颅，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因外界关注而产生本能回避反应的东西——手机屏幕被转过去了一点。

“没事。”顾明远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我认识她。”

男人愣住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你认识苏眠？”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嗯。”顾明远点了点头，“她是我的——朋友。”

男人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一下。这一次，短暂的错愕之后，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歉意的笑，而是一种恍然的、掺杂着些许“原来如此”意味的笑。这笑容的变化，像黄河的主流遇到山岩阻挡，自然而然地拐出一个弯；像塬上浩荡的风迎面撞上一堵残破的土墙，气流瞬间分流、回旋；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遇到意料之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事物时的反应——他笑了。

“她这人挺厉害的。”男人接话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聊天的熟稔，“她那本书我看了。虽然写的是有点狠，有点不留情面——”他顿了顿，咂摸了一下嘴，“但说实话，现在的男人，掰开揉碎了看，有几个真能经得起她那么写的？”

三

顾明远没有接这句话。

他重新将头转向了车窗。

火车早已彻底驶离了北京的城界。窗外展开的，是冬日华北平原广阔而略显寂寥的画卷。土地是裸露的，田野是休耕的，树木只剩下筋骨分明的枝桠，一眼望去，坦荡而苍茫。这景象，像黄河进入枯水期后裸露出的、布满涟漪状纹路的宽阔河床，像塬上被严冬剥去所有绿意与遮蔽后、只剩下一片浑黄与灰褐的苍莽天空，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褪去繁华装饰后露出本质的、巨大而空旷的存在——冬天的平原，在他眼前无声地铺展。然后男人接着往下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我老婆也出过轨。”

顾明远侧过头，目光转向他。

男人仍旧盯着手机屏幕。屏幕里苏眠的脸，像映在黄河水面上的月亮，像塬上夜空里的星，像那种真实的、从不骗人的、倒映出来的事物——苏眠的脸就在那儿，方寸之间，亮着微弱的光。

“三年前的事，”男人说，“跟她一个同事。我恨了她整整三年。是真的恨，恨到骨头里——她发来的微信我一条都不回，打来的电话我一次都不接，她哭、她求，我也没理过。就那样恨着。”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那口气咽下去了，才又开口。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

“不是她坏。是我自己……没用。”

顾明远静静听着。

一段陌生人的话，在嘈杂的硬座车厢里，在这列驶向西宁、溯黄河而上的火车上。它不像医生的话，也不像书本上的道理，却像黄河边老船夫随口哼的调子，像塬上老周蹲在地头抽完一袋烟后吐出的叹息——一个陌生男人的话，朴拙，结实，带着活着的人的温度。

比任何心理医生的话都管用。

因为他讲的不是理论，不是分析，不是那些“你要放下”“你得原谅”“你得向前看”的劝慰。

他说的是——“不是她坏，是我自己没用。”

就这么一句话。像黄河河底沉了千百年的石头，像塬上被风吹雨打却始终在那儿的黄土块，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最下面的东西——一句话。

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他的错。甚至不是谁的错。

是——没用。

没用。不是坏，不是恶，不是罪。

就只是没用。

像黄河的水有时也没用，怎么冲也冲不走塬上厚厚的黄土；像塬上的风有时也没用，怎么吹也吹不散河面上终年不散的雾气。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有时候，就是没用的。

顾明远听着，胸腔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脱口而出——

“大哥，你是个好人。”

男人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苦，也有些认了。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又修不好冰箱。”

两个人都轻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黄河水在某个平缓的河湾处打了个转，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涟漪；像塬上的风拂过干枯的蒿草，草尖微微颤了颤——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还活着的东西，那样笑了。

四

火车继续向前跑着。

窗外，天色正一寸一寸暗下来。

冬天的傍晚总是来得格外早，像黄河边的冬天来得早，像塬上的冬天来得早，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总提早到来的事物——天，就这么暗下来了。

车厢里的顶灯陆续亮起，是那种白晃晃的荧光，光线有些冷，却亮堂。像黄河边夜里零星亮起的渔火，像塬上旷野中清晰可见的寒星，像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亮起来的东西——车厢被照亮了。

顾明远望向车窗。

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并不多，只是极淡的一层，像黄河初冬时冰面上第一层脆生生的薄霜，像塬上窑洞窗纸上哈气凝成的冰纹，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薄薄的事物——霜花。

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那些霜花竟像一片片微型的冰雕，精巧，脆弱。

每一片的形状都不一样，像黄河滩上随手捡起的卵石，每一块纹理各异；像塬上随手捏起的一撮土，每一撮都有不同的颗粒与重量。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没有一片霜花是相同的。

有的伸展如枝桠，像黄河岸边垂着的老柳枝，像塬上倔强生长的枣树枝，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生长着的事物——树枝。

有的轻盈似羽毛，像掠过黄河水面的不知名的鸟羽，像塬上高空盘旋的老鹰抖落的绒，像真实的、不骗人的、飞翔过的事物——羽毛。

有的蜷曲如花朵，像黄河边初春悄悄冒头的野花，像塬上春风一吹就漫山遍野的山丹丹，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绽放过的模样——花。

微型的冰雕，就绽放在这方寸之间的车窗上。六寸见方的玻璃，六寸见方的冰雕世界，像邻座男人手机屏幕上苏眠那张小小的脸，只有六寸。像真实的、不骗人的、微小的事物——可每一片，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望着那些霜花，出神。

然后莫名地，想起了白居易的那句诗。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那个卖炭的老翁，伐薪烧炭在终南山里。满面尘灰，是烟火熏染的颜色；两鬓斑白，十指漆黑。身上衣衫如此单薄，心里却担忧炭价太贱，反而盼望天气更加严寒。

不是他喜欢寒冷。是他需要寒冷。

就像此刻的顾明远。他退了舒适的软卧，特意换了这硬座车厢。不是他喜欢硬邦邦的座位，喜欢这里的拥挤与嘈杂，而是他需要这份“硬”，需要和这些最普通的人挤在一起，需要听他们用最朴实的语言说话，需要感受那些——活着的声音。

就像卖炭翁，不是喜欢冷，是需要冷。

就像顾明远，不是喜欢苦，是需要苦。需要黄河边那种厚重的、裹着泥沙的苦，需要塬上那种干涸的、吹着裂风的苦，需要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里，那份不容回避的苦意。

他看着车窗上的霜花。

然后缓缓伸出手指，用指尖在其中一片上，轻轻划了一道。

一道清晰的痕迹显现出来，像黄河在黄土高原上冲刷出的蜿蜒河道，像塬上被岁月雨水切割出的深深沟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被某种力量刻画出来的事物——一道痕迹。

指尖的温度让霜花迅速融化了，化成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渍。像黄河春天解冻时碎裂的冰块，无声地消融在水中；像塬上积雪在阳光下悄然化作渗入泥土的雪水，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终究会融化的事物——它化了。西——霜花化了。

但化了的霜花又结了，就在我的手指移开之后。那凝结的过程，仿佛黄河的水退了又来，仿佛塬上的风停了又刮。它就像那些真实的、不会骗人的、倔强地活着的东西一样——又悄悄地，结了起来。

五

邻座的男人关掉了手机。

他不刷了，也不看了。于是，屏幕上苏眠的脸消失了。那消失的样貌，就像黄河的水静静地退去，就像塬上的晨雾无声地散去。它就像那些真实的、不会骗人的、终究会消逝的东西一样——苏眠，就这样，从那个小小的屏幕里，消失了。

然后，男人从身旁的塑料袋里，掏出了一桶泡面。他缓慢地撕开那层纸包装，又缓慢地将开水注入。这个动作，让我想起黄河边上煮面的人，想起塬上煮面的人。他就像一个所有真实的、不会骗人的、为了填饱肚子而煮面的人一样——专注地，撕开包装。

很快，一种熟悉的气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是红烧牛肉味。那股味道，让我恍惚间嗅到了黄河边炊烟的气息，嗅到了塬上土灶的气息。它就那样真实地存在着，像那些真实的、不会骗人的、活着的人每天都会闻到的味道一样——浓郁的红烧牛肉味。

顾明远就这么看着那个男人吃面。

看了一会儿，他弯下腰，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掏出了一瓶水。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那水很凉，透彻心肺的凉，凉得像黄河源头掬起的水，像塬上深井里打上来的水。那种凉意，就像那些真实的、不会骗人的、正在变凉或已经凉了的东西一样——水，确实很凉。

他喝着水，目光转向了窗外。

窗外已经全黑了，纯粹的、密实的黑，什么景致也分辨不出。只有车厢内部昏黄的灯光，淡淡地映在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的侧脸，也映出车窗上那一片模糊的霜花。它们映着，所有那些真实的、不会骗人的、此刻还活着的、具象的事物——他的脸就在车窗上。

它和那些霜花待在一起。

这景象，像黄河的水与冰依偎在一起，像塬上的风和尘土纠缠在一起。就像那些真实的、不会骗人的、必须共存与纠缠着才能活下去的东西一样——它们就这样，映在了一起。

他望着车窗里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

然后，一个名字和随之而来的思绪，不可抑制地浮了上来——

苏眠。

她的书。写得是有点狠，那男人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但男人紧接着也说了另一句——“现在的男人有几个经得起这么写的？”

也许，不是经不起写，而是经不起看。

就像黄河也经不起细看。你若盯着它看久了，就会看出它水色的浑浊，看出它裹挟着无数泥沙，看出它——并非想象中那样清冽澄澈。

但，它就是黄河。

浑浊着，裹挟着泥沙，不那么干净的。

可它就是黄河。

就像他是顾明远。

心里或许也浑浊着，也裹挟着过往的泥沙，也不那么全然干净的。

但，他就是顾明远。

苏眠写了他。那感觉，就像黄河被定格在镜头里，像塬被描绘在画布上，像真实的、不会骗人的、活生生的东西被一种方式记录下来一样——苏眠，用她的笔，写了他。

写得狠吗？

确实狠。

但写得真实吗？

或许，是真实的。

就像黄河的存在是真实的，塬的存在是真实的，活着本身所包含的一切滋味，也是真实的。

苏眠，她也是真实的。

她写了他。就像他也曾用镜头捕捉过她。这就像是所有真实的、不会骗人的、活生生的人之间，一场互相的凝视与记录。他们互相拍下彼此，互相写下彼此，用这种方式，互相确认着——我们都还活着。

他又喝了一口那冰凉的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火车在持续地奔跑，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而催眠。它在向着西宁驶去，向着那个更接近源头的地理方向，向着一个更遥远、更空旷的所在。

他闭着眼睛，

只是听着车厢里的各种声音。

那是塑料碗盖被掀开的声音，是面条被吸食的呲溜声，是喉结滚动的吞咽声。这些细碎的、日常的声音，汇聚起来，竟让他觉得像黄河流动的水声，像塬上穿行的风声。它们就是所有那些真实的、不会骗人的、构成“活着”的背景音——此刻，都收容在这节车厢里。

然后，不知何时，他睡着了。

就在这硬质的座位上，在这趟开往西宁的夜行火车上，在这列沿着黄河上游方向前行的车厢里。他在霜花的旁边睡着，在陌生旅人的旁边睡着，在那些属于活人的、嘈杂而温暖的声响旁边——

睡着了。

那状态，如同黄河水在冰层下看似静止地安眠，如同塬上的风在深夜里暂歇。就像真实的、不会骗人的、终会疲倦的活物一样——

他睡着了。

但睡着，并不意味着停息。

黄河水睡着了，地底的水脉还在奔流；塬上的风睡着了，高处的气流仍在涌动。所有真实的、不会骗人的、深深活着的内核——即使睡着了，也依然在维持着那不为人知的运转与生长。

他睡着了。

在这狭窄的硬座上，

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

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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