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反击

花心带回来的消息，比预想的还要快。

杜子腾名下在云中府境内拢共有三处田庄、两家米行、一股脚行暗股。其中最大的一处田庄在云中府城西外三十里，占了将近八百亩良田，名义上是他一个远房族兄的名下，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是杜子腾的私产。

白胜雪听完花心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八百亩良田，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表面上是杜家一个远亲，叫杜老根。但花心查到，这杜老根就是个种地的，名下不可能凭空多出八百亩地。地契是三年前过户的，正好是杜子腾升任通判的第二年。"

刘师爷在一旁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老爷，属下昨日翻了咱们这的户籍旧档，倒是翻出一件巧事——三年前云中府确实有一批农户脱籍外流，原因一栏写得挺含糊的，只说'田地纠纷，自行迁徙'。人数约莫四五十户，去向未注。按路线推算，其中一部分……应该就是如今宁城工地上的流民。"

白胜雪眼神微微一凝。

"强占流民土地？"

"也就是说，杜子腾吞的那八百亩地里，有一部分人，现在就在我眼皮底下干活？"

刘师爷点头："属下不敢断定每一户都是，但撞上几户，概率不小。"

花心接道："那八百亩田庄每年产出的粮食，纳完官税后，剩下的全低价倒进杜子腾自己那两家米行，从不走市面竞价。周围几个村的农户卖粮也被他家米行压价，敢怒不敢言——这些是从当地农户嘴里套出来的，花了点银子打点了一下。"

白胜雪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雪。

"八百亩强占地，压价盘剥农户。"白胜雪转过身："这些东西，有实证吗？光靠打听来的风声，可办不了他。"

花心沉吟道："地契过户的文书能查到，但强占土地那部分，都是农户嘴里说的，没有实证。至于田庄的粮私下倒进米行……"

"这条最要命。"刘师爷插了一句，"官员置产、粮食不入市面竞价，等于欺隐田粮、诡寄田产、影射差役。杜子腾一个通判，年俸就那么多，名下八百亩地每年产出的粮食折成银子，比他十年俸禄都多。真要是查起来的话，这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白胜雪沉吟片刻。

"光有地契过户记录还不够。得拿到田庄和米行之间的账本，或者找到肯站出来指认的人。"

他看向刘师爷："老刘，你接着翻旧档，把那批人的姓名、原籍村落理出来，跟现在工地上的流民名册对一对。能找到的话就请他们来县衙问话——人在宁城，在我的地盘上，我护得住他们。安置房照住，另外一家补一间、免三年赋役，肯作证的再另赏。"

刘师爷点了点头。

白胜雪又看向花心："账本那头，你去。杜子腾城西那处田庄周围转转，别打草惊蛇。"

花心点头："属下明白。不过杜子腾的人在那边看得很紧，外乡人去了容易被盯上。"

"那就别从宁城走。你们绕道清河州，扮成那边的客商或者货郎，杜子腾封的是宁城的货路，其他城市的他不可能都查，实在不行就扮成流民，乞丐。"

他顿了顿："记住，只要不留把柄，无所谓使用什么手段——能拿到账本就行。需要人手随时回来调。"

花心应声退下。

刘师爷等花心走远了，才开口："老爷，就算拿到证据，直接上奏折弹劾杜子腾，柳文渊那边未必会配合。他是知府，杜子腾是他手下通判，手下出了事，他脸上也不好看。搞不好他会提前给杜子腾通风报信，让杜子腾把账本销毁。"

白胜雪轻笑一声。

"柳文渊不会。"白胜雪坐回主位："他当知府这么多年，最在乎的是自己的位子。杜子腾这次闹得太难看，小舅子被打断腿，当众跟我对峙，全云中府都知道了。柳文渊心里清楚，杜子腾已经成了靶子。这时候他要是帮杜子腾遮掩，万一事情闹到御前，他就是包庇，或者有心人还会继续猜想下去，他和杜子腾是不是一伙的，干的都是一个勾当。"

刘师爷若有所思："老爷的意思是，柳文渊巴不得有人把杜子腾拉下来，他自己落个不知情的干净？"

"聪明。"白胜雪嘴角扯了一下，"官场里最不缺的就是墙头草。杜子腾不是柳文渊的人，他只是不想得罪杜子腾而已。等我们手里有了实打实的把柄，柳文渊不但不会拦，说不定还会顺水推舟。"

刘师爷松了口气："若是如此，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过也不能把希望押在柳文渊身上。"白胜雪手指敲着桌面："花心那边查到证据之前，我们这边先准备奏折。把杜子腾强占土地、私卖粮食、勾结米行脚行垄断商路、派人混进宁城煽动流民这几条一并写进去。每一条都要有具体的人名、地名、时间。直接送去京城，既然正常程序我递不上去折子，那我就走非正常渠道呗。"

刘师爷拿起笔开始记录："强占土地一条，需要被占地的农户姓名和原土地。私卖粮食一条，需要交易时间、买方米行名称、交易量。勾结商号一条……"

"勾结商号那条最容易取证。"白胜雪说："杜子腾在州府后堂召集米行脚行行首议事，当时在场的至少有七八个人。这些人都是墙头草，只要杜子腾倒霉，随便找一个就能开口，可以提前去摸摸底，看谁胆子小，就先从他下手呗，我不信，这帮货会真的跟杜子腾一条心。"

正说着，王大彪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老爷，工地那边出事了。"

白胜雪抬眼看向王大彪："什么事？"

"今天早上分发早饭的时候，有几个流民说早饭比昨天少了不少，开始闹。虽然管事当场解释了是今天蒸笼换了一批，大小不均，但有人说是不是官府开始克扣了。"王大彪："我怀疑是杜子腾派来的人在散播谣言。"

白胜雪眉头微皱。

"工钱照发了吗？"

"发了，每天都是当众结的。"王大彪点了点头。

白胜雪站起身，抓起军大衣往身上一披。

"走，去工地。"

西门外宁城小区工地上一片忙碌，但白胜雪一眼就看出来，今天干活的气氛跟前几天不一样。流民们虽然还在搬砖挑土，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白胜雪没直接去找管事，而是走到一个正在和泥的中年汉子旁边，蹲下身。

"今天早饭的事，听说了？"

那汉子手里攥着泥抹子，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是白胜雪，连忙要起身。白胜雪伸手按住他肩膀。

"不用起身。饭少了，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汉子犹豫了一下才道："俺们也不清楚。有人说……说官府盖房子就是做做样子，等风头过了就把俺们赶走，所以开始克扣口粮了。"

"谁说的？"

"昨天有个外乡人在工地边上跟几个人闲聊，俺们听见了。"汉子往远处看了看："不过那人今天没来。"

白胜雪点了点头，站起身往工地另一头走去。

王大彪跟在后面："老爷，要不要派人挨个查？"

"不用。"白胜雪脚步不停："查不出来。这种话传开了，你抓十个八个说闲话的，剩下的只会更不信。堵不如疏。"

走到工地中央，白胜雪站上一块半截砖垒的台子，提高声音：

"各位乡亲，停一下手里的活。"

工地上几百号人陆续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今天有人议论饭量减少的事，管事已经跟我说了。今天换了一批新蒸笼，篦子间距不一样，蒸出来的窝头有的大有的小。明天管事会统一量尺寸。如果有人拿到小的，直接去找管事换，当场重蒸。"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还有人传，说安置房盖好之后不会给流民住，说官府是做样子。"白胜雪目光扫过人群："安置房是给谁盖的？就是给你们盖的。西门外这片地，第一批规划了一百二十间房，每户一间，能住三四百人。等封顶了，谁出力多，谁先挑。这不是我白胜雪开恩，是你们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你们住自己盖的房子，天经地义，而且以后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人群里有人喊道："大人，那学堂和敬老院呢？"

"学堂下个月开课，老秀才已经住进学堂了，书本也到了。敬老院里现在住着三十七个孤寡老人，每天两顿热饭，你们谁有空可以去看看。"白胜雪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从明天开始，工地每天收工之后，账房当众报账。当天花了多少银子、买了多少粮食、发了多少工钱，全部念出来，所有人都能听。每个人挣了多少钱，有没有拿到钱，你们当场都能看到。"

底下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就听到有人喊道："听大人的！"

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应和。气氛一下子就回来了。

白胜雪从台子上跳下来。

"人心就是这么回事。你越藏着掖着，他越觉得你有鬼。你把账本摊开给他看，他反而消停了。"白胜雪点上一支烟："不过这只是治标。杜子腾那个货不消停的话，后面还得有别的招。你多安排几个信得过的老人，在流民里盯着，谁再散播谣言，直接拿下，他要是再这么折腾，我非得让他也尝尝这种被人惦记的滋味。"

王大彪重重点头。

五天后，白胜雪回到县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花心已经在正堂等着了，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老爷，有收获了。"

白胜雪在主位坐下："说。"

"属下扮成脚行伙计，去了杜子腾那处田庄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两个当年被占地的农户，一家姓陈，一家姓赵。陈家原来的六亩好地被强占了，只给了三两银子打发。赵家更惨，地没了，人差点被杜家护院打断腿。这两家都愿意作证，但怕报复。属下跟他们说了，只要敢开口，宁城县给他们分安置房，安排进作坊做工，这辈子不用再回云中府。"

白胜雪眼神一亮："人能弄过来吗？"

"能。他们巴不得离开。属下安排好了，明天就能到宁城。"花心顿了顿："另外，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杜子腾那处田庄，每季粮食收完之后，半夜会用布袋装车，直接拉到州府的福顺米行后门卸货。没有账本，但米行后门的伙计认识杜家的车。属下找到了那个伙计，给了二十两银子，他愿意作证。"

白胜雪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人证物证这算是都齐了吧。"

刘师爷已经拿起笔开始写：""老爷，奏折我今晚就起草。强占土地、盘剥农户、欺隐田粮、勾结商号封锁商路、派人煽动流民——所有罪状，每条附人名地名。明天一早您过目，确认无误就加盖县印，快马送京城？"

白胜雪点了点头：""奏折不走州府，直接八百里加急，凭商造局印信直达御前。"另外，再抄两份副本，一份送到柳文渊手里。让他知道，我们手里已经有东西了。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该站哪边，另一份，花心你送去京城找冷月，交给她。"

花心咧嘴一笑："老爷这是逼柳文渊表态啊。"

"不是逼，是给他一个台阶下。"白胜雪语气平淡的说道："杜子腾蹦跶不了几天了。"

夜色渐深，县衙正堂的灯一直亮到三更。刘师爷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白胜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宁城县一路向南，停在云中府的位置。

这场棋，终于要到摊牌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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