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米大人三观碎一地

米寿图正要进去理论，却见不远处一名农妇带着个半大孩子来到学堂门外的长桌前，询问如何入学。

他暂时收起心里的气愤，决定在旁边看个究竟。

义学门外旁边长桌上有两名生员，前方立着木牌，上面写着：

"府属义学，三年为期。七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男女皆收。免束脩纸笔钱，日供午膳一餐。教识字、算学、农书、浅论四门。每日辰时入学，申时归家。"

那农妇露出局促的笑容道："这......这位官爷，我闺女今年七岁，真的不用钱也能读吗？"

负责登记的生员笑了笑道："真不用钱，殿下立的规矩，谁敢不遵守？而且殿下说了，明理才能安家，家庭明理才可兴国。以后啊，咱们这儿可不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来，做个登记吧。小 妹 妹，叫什么名字？"

那小女娃稚嫩地说道："张幺妹。"

"呵呵，好。"

生员记下她的名字，又补充道："我已经做好登记了，明日便可来上学。笔墨学堂里发，中午就在这儿吃饭。"

那农妇连连点头，看着自己的孩子，眼睛里不由升起雾气。

"幺妹乖，一定要听先生的话。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农妇不住地鞠躬，那生员忙摆手道："可别叫我们官爷，叫先生就好。记得明日按时到哦。"

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的米寿图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

李仙根在旁边忍着笑上前道："米大人，这便是世子殿下的办学之道。如今整个四川都在推行，以成都、重庆为主向外辐射。

这义学首批就招了一百二十名儿童，比预想的还多。原本呀我们也担心百姓不信、担心女娃娃没人送来，没想到穷苦人家也知识字是好处，不少人主动都把闺女送来。"

"朱......世子殿下竟在整个四川开始推行义学？可义学为何不教四书五经、圣人典籍？竟还有算学这种杂门？"

李仙根解释道："殿下办义学，为的不是让他们去科考，自然不用读四书五经。甚至殿下亲自参与编撰了幼童专用的识字本、算学入门、农桑浅说等书，都是以实用为主。

读完三年，孩童们既能识字、也能算账、还懂农桑，足以谋生。而且圣人不是也在典籍里说过吗？教人不分贵贱。

百姓都识字明理了，地方上也更好治理。而且对穷苦百姓来说，学到的东西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比什么大道理都实在。您说呢，米大人？"

米寿图一时无语。虽然他心里还是有些排斥，但也知李仙根的话没错。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如今看去，圣贤书没办法让这些百姓吃饱饭，反而一片凋敝。朱岳这套歪理，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连续受到暴击的米寿图，脚步都似乎沉重了一些。他从义学出来后往北走，迎面遇上了一队兵卒。可这队兵卒没有挎刀持枪，而是扛着锄头，脚步稳健半点不喧哗，甚至还帮旁边一个老农推粮车上坡。

这一幕看得他目瞪口呆。他见过的官兵也多了去了，高杰的兵、黄得功的兵，哪一个不是烧杀抢掠、比流寇还凶？这朱岳治下的兵竟能与民秋毫无犯。

李仙根不用问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在旁边解释道：

"殿下的兵不光是打仗，闲时也会修水渠、整田地。殿下说过，军队吃百姓的粮，就得替百姓办事。最开始整治那些兵痞时，砍了不少脑袋呢。"

米寿图深吸了口气，一边摇头一边继续行走，不知不觉来到了西面，离得老远就听见一片女子的说笑声。

"李大人，这是何地？"

李仙根顺着他视线看去，解释道："哦，这是殿下设立的制衣局。米大人如果有兴趣，便进去看看。"

米寿图抬脚迈入院中，看到这院子里竟全都是妇人。她们有的捧着布匹、有的拿着针线正在那里做活，门口还贴着告示，上面写着"按件计酬，日供午膳，幼童托管"的字样。

虽然米寿图满脸疑惑、脑袋里尽是问号，但他也没问，因为他觉得自己来了这儿就像个傻子，还是靠眼睛看为妙。

他走进院中也没人阻拦。院子里的妇人们正坐在那儿飞针走线、手脚麻利，廊下还有一些年纪较大的妇人看管孩童。

一名管事模样的妇人走过来笑着问："客官是来订衣服的吗？我们这儿军衣、民衣都做，价钱公道，量体裁衣。"

米寿图摆手说："我就随便看看。请问......这些妇人做工能赚到钱吗？"

那管事的妇女笑道："怎么赚不到？手脚麻利的每月能挣七八钱银子，比打短工挣的还多。这里啊大多是战乱没了男人的寡妇，二公子办这制衣局，就是给她们找条活路，大家也就有了盼头。"

米寿图都有些麻木了。走出制衣局，他没有心思再逛，长长吸了口气道："李大人，咱们回驿馆吧，本官有些乏了。"

李仙根知道，初到成都的外人一时之间的确难以接受这里的改变。即便是他们全程参与了朱岳所谓的那些改革，在许多时候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等一行人回到驿馆的时候天都黑了。米寿图坐在灯下，面前铺着纸、手握毛笔，却迟迟写不下字。

他来到成都之前，堂上那些大人都猜测朱岳宗室拥兵、擅权专断、形同藩镇，肯定心怀不轨。

可今天看了一圈，看到的是什么？是市肆有序、物价平稳、路无乞丐、民安其业。是义学里的朗朗读书声，是制衣局里妇人们的笑脸。更重要的是，四川战乱结束仅仅数月，却比他路过的大多城池都要太平、都要安稳。

这让他怎么写奏疏？弹劾他什么？弹劾他把四川治理得太好了？弹劾他让百姓吃饱饭了？还是弹劾他让女娃有书读？

米寿图想着想着苦笑出声。他当了大半辈子御史，从来都是嫉恶如仇，可今天他却犹豫了。

随从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低声道："老爷，那朱岳确有违制的地方。城里的百姓安稳是安稳，但他抵触巡按监察，军权政权一把抓，并不冤枉啊。"

米寿图沉默了良久，终于提起笔缓缓书写。

他写朱岳"擅为官吏、自专军务、不遵朝制"，还不允许自己巡阅营伍钱粮，"藩镇之行已显"。

可紧接着又写，在他入川以来，亲见成都"市肆有序、民安其业、路无乞者，义学遍于城乡，妇孺皆能识字。其军纪严明，军民相得，路遇而不相犯。民心归附，百废待兴"。自他遍历南北以来，未见有此治绩者。

最后，米寿图还添了一笔："值此乱世，蜀地为西南屏障，当以笼络怀柔为主，不可激变。否则一旦生变，西南不复为朝廷有矣。"

他写完，将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今日成都对他造成的冲击，可有的日子来消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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