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不降不退

扬州地处运河与长江交汇点，是南京的江北门户。对于多铎来说，这也是他渡江之前必须要拔除的一根钉子。

可这场仗的结局似乎早已预见，毕竟在仗还没开打之前，江北的整条防线便已自己崩塌。

高杰算是南明最能打的将领之一，却在睢州被叛徒许定国刺杀，全军崩溃。而许定国杀高杰后举兵降清，一转身便成为了清军在江北的向导和先锋，把矛头对准同胞。

刘泽清起初按兵不动、观察风向，后来干脆也是率部投降清军。刘良佐也是同样的方式，不但投降清军，还转过头来参与围攻扬州、劝降城内官员。

唯一一个不愿投降的黄得功却远在九江，独木难支。所以说史可法的扬州虽然发了八道求援信，但到现在为止仍无一兵一卒入城增援。

南京朝廷，马士英将史可法所有求救的奏疏全部压下，他甚至还猜忌史可法拥兵自重。恐怕就是一头猪坐在他这个位置上，情况也不会更糟。

如今的清军方面，由豫亲王多铎做总指挥，下辖汉军孔有德、耿仲明为主力。降将许定国、刘良佐的加入，使多铎的兵力增至十万。

反观史可法这边，正规军不过数千，其余人都是靠府县的衙役、士绅的团练拼凑起来的。这可是一座有数十万人口的大城，这么点人扑上去连城墙都绕不了一圈。

史可法身披甲胄、腰挎长剑，站在城头以身作则，与士兵们待在一线。

过不多时，清军营中出来几名力士，用长弓向城里抛射。

这些箭自然不是用来杀伤的，而是携带着劝降信。多铎兵锋未至，就先打起了心理战。

"督师，又是满人的劝降信，您看。"

幕僚王秀楚捡来一支箭递给史可法，但后者连看都没看便说道："将这些劝降信收集起来，全部给本官烧了。另外，回他们一封信。"

"是，督师。"

史可法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回了一封信。这信的内容只有八个字——"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虽然史可法的态度已经相当明确，可多铎那边却仍然派出了刘良佐、许定国等降将连续几日站在城下企图劝降。劝降期间清军还会持续压缩合围圈，造成一种心理威慑。

史可法也知道对方的这种姿态没指望他能投降，只是在消耗守军的士气罢了，可他偏偏又无可奈何。

终于，在弘光元年三月份的最后一天，多铎的大军开始向扬州发动攻击。

清军阵地上，上百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对着扬州城的城墙持续不断进行轰击。

那炮声地动山摇，爆炸响起后砖块混合着人体残肢被抛得满天都是。

城墙上的守军除了抱着脑袋祈求神明护佑，再无半点对策。好不容易炮声歇了，但他们的耳朵仍然嗡嗡作响，眼前的事物也都在左右乱晃。

不一会儿他们才能听到城外敌军的呐喊声。那是汉军绿营的士兵，他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正往城下冲来。

打头阵的正是降将孔有德。他对扬州城熟门熟路，知道哪里防守薄弱、知道哪里城墙经过修补。

一轮炮火过后，整垛整垛的守军士兵被连着砖块砸下去，甚至敌人都冲到城下了才缓过劲儿来，开始向下放箭、丢滚木礌石。

"所有人听令，随本督师死守城关！"

史可法也抬起头，甩掉了身上的碎砖块。他拔出长剑，以文臣之身带头冲上前去御敌。

"义父，当心啊！"

史可法身边护着的，那是他的义子史德威。

一支箭矢从史可法刚刚站立的方向飞过。他在义子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站稳身子，攻城的云梯却已经搭在了城墙上。

"众将士们听令，与扬州共存亡！"

史可举着长剑冲向城头，其余官兵见状也纷纷大叫着冲了上去，将刚冒头的敌人捅了个透心凉。

嘶啦啦啦——

一盆盆滚烫的火油从城垛上浇下，烫得清兵们皮开肉绽，发出非人的惨叫摔了下去。

攻城的人却没有因此而后退，他们仍然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上攀爬。

刀光闪动，人命消逝。古今多少战事，唯独孤城攻防战最是惨烈。

史可法天不亮就站在城墙上，提着长剑，哪里战事吃紧，他就带着人到哪里去救火。而这一救就救了整整一天。

待到第一日清军大兵退回之时，史可法长剑都已经卷了刃，斑驳的血迹沾满了甲胄，也不知有没有受伤。

仅是今天一天，他们就打退了清军七次攻势。城墙下堆满了尸体，鲜血染尽护城河，让人恍惚间觉得是不是已经到了阴曹地府。

仅是第一天，史可法守城的兵马便损失了三千有余。临时征召的乡勇更是溃散大半，没有被打死也都被吓退了。

虽然刘玄初才送来几船药，可第一天便用下去一半，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史可法由史德威与幕僚王秀楚搀扶着，准备下城头休息片刻。可他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站在那。

"督师？"王秀楚轻声唤了一句。

史可法忽然回过头，脸上露出了狂热的笑容。他丢掉长剑，举起双拳道：

"将士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朝廷已经出兵了，正往咱们这边来！再多撑几日，大家都能活下去！现在埋锅做饭，把能找到的肉食全都给大家分了！"

"真的吗？"

"太好了！朝廷终于出兵了，我们有救了！"

"今晚还能吃肉！"

"太好了，呜呜呜……"

史可法说完，那些蜷缩在城墙角落里的士兵们终于提起一点士气。可他身边的王秀楚和史德威清楚，哪里来的什么南京的援军？都是史可法在给大家画饼罢了。

当然，两人不会点破。他们继续搀扶着史可法从城墙缓缓走了下去。

待到离得远了些，两人同时察觉到史可法的身体在颤抖，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竟是在无声哭泣。

城南方向，刘玄初组织了最后一批百姓坐上小船，回头望了眼被火光映照的方向，小声自语道："史阁部，保重吧。"

刘玄初和他的取经小队离开了。在扬州城被攻击的第一天就离开了。如果他们再不离开，清军就会完成包围圈，届时的损失将无法估量，只能连夜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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