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十日浩劫

崇祯元年三月十一日。

城门破了，督师决意赴死，不让我跟着。我只能混在百姓的人群里，回府去接家眷。

此刻的街上全是留着辫子、提钢刀的清兵。他们沿街砍杀奔逃的行人，人头滚滚而落，鲜血渗入石缝，又汇聚到路边的水沟，踩上去又湿又黏。

督师猜的没错，鞑子这是要屠城。我只能临时躲进一间杂货铺的柜台下，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发出声。

透过木板的缝隙，我看到清兵拖着两个姑娘走进杂货铺。她们的衣衫被撕得稀烂，哭着喊爹娘。但我始终也没敢出去帮她们，只能眼睁睁瞧着她们被割开喉咙。

这天夜里，城中到处都是火。火光映得犹如白昼，哭声处处，呐喊处处。我没见过丰都鬼城，但想一想，也不过如此吧。

三月十二日。

清军开始挨家挨户地踹开房门，烧杀抢掠。

他们先抢金银绸缎，再抢粮食牲口，最后杀人。那些有些钱人家的老爷太太们被拖出来，逼着交出埋在地底下的银子。如果不交，便当着那老爷的面羞辱他们的夫人；但如果交了，也只是死得痛快一些罢了。

我从杂货铺翻进了一家刚刚被屠戮殆尽的院子，藏在夹墙里。没想到那里面竟已经藏着几名百姓。我们看着对方的眼睛，俱是惊恐。

其中有个女人怀里抱着婴孩，死死捂着孩子的嘴，生怕被鞑子发现。等院外鞑子的脚步远了，她这才松开手，但孩子却脸色青紫，没了呼吸。

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但却一点都不会感觉到饿。甚至只要想到吃，就会犯恶心。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那些被开膛破肚、斩首分尸的百姓。

三月十三日。

城中下起了小雨。街上的鲜血被冲得如同小河。鞑子开始大肆搜捕富户，在他们的宅子里挖地三尺找银子。

我从墙缝偷偷看到他们将宅子的主人吊起来打，用烧红的烙铁往身上烫。很多人熬不住，还是说了，可说完仍旧换不来活命。

今日有好几次，我都差点被鞑子的乱兵发现。待到傍晚时，有大明这边的降兵拿汉话喊，让归顺的都出来，只要剃头留辫子就能活命。

暗地里有人心动，想要出去，我没拉住。那人刚喊了一声"我"，便被长枪捅穿了胸膛。

入夜后，雨越下越大。我缩在一栋被烧成黑炭的房子下面，用手接了些雨水喝。

三月十四日。

天晴了。有更多的降兵在沿街喊话，说这次是真的，让百姓们出来站队、登记造册。我也差点就出去，或许是因为趴得久了双腿发麻，一时之间无法站起。

而那些真的扶老携幼在街上排队的百姓们，竟被周围冒出的弓箭手无情射杀。他们的尸身堆得像一座小山。有年轻人愤怒地冲上去想要拼命，但他前胸和后背却至少有十多根箭矢射中。

这些该死的鞑子，他们根本不拿人命当回事。

三月十五日。

城里的气味越来越难闻，血腥气与焦糊味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要咳嗽和呕吐。

鞑子开始搜索那些被火烧塌的房屋。我只能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爬出去，翻进另一个院墙。

这似乎是个大户人家，后院有十几个草垛。我扒开稻草钻了进去，里面竟已经躲了不少人。

进院的鞑子用长矛往里刺，每一下刺入都能带出一股鲜血。他们就像玩闹的孩童一样，一边刺一边笑。那笑声让人浑身发冷。

三月十六日。阴天。

城中的劫掠稍稍缓和了一些。鞑子们开始清理街道上的尸体。一车一车的尸体被堆叠在一起，像牲口似的。有的看不清面目，有的缺胳膊少腿。我忍不住吐了。

我装死混上了一辆运尸体的马车，拐过街角的时候趁机逃下来。我离自己的家越来越近了。

在回家之前，我看到了我的兄长。他被绑着双手与其他十几名百姓连在一起，拖于马后。

我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在地上捡了块砖头，但要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鞑子兵，我始终没能踏出那一步。我现在心里只想尽快找到我的夫人和儿子，希望他们还活着。

三月十七日。

鞑子兵或许是杀人杀累了，今日的街道开始有活人走动。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两眼无神，如行尸走肉。他们在街上晃来晃去，口中喊着孩子的名字，有的则喊着爹娘的名字，可只是那声音在街上回荡，却无人回应。

今日我遇见几个熟人，督师府的小吏。我与他们说起督师，几人都红了眼，说看到督师的尸体被挂在了南门外，没人敢去帮他收尸。

三月十八日。

我们想趁着夜色将督师的尸体放下来，将他埋葬。但鞑子兵看得紧，没有机会。

今天，街上贴出了告示，宣告百姓不必惊慌，杀戮已经停止。他们又找来各寺的僧人负责焚化尸体，超度念经。

我不会信他们，因为今日我又看到好几名妇女被侮辱、被杀害，只不过没有前几日那般肆无忌惮。

僧人们开始烧尸体、念诵佛经。那烟雾里似乎还能听到死者生前的呐喊。

三月十九日。

天终于晴了，满城的尸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街上，幸存的百姓倒是越来越多。鞑子开始在城门设卡，不再封城，但想要出城必须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三月二十日。

我终于在逃难的队伍里看到了我的夫人和儿子。他们躲在地窖里逃过一难，劫后重生，我们相拥而泣。这时我才知道，我家八口人，如今只剩我们三个。

夫人逃难时揣着些干粮，我如同嚼蜡一般吃了几口。我想起督师先前对我的嘱咐，离开这里，往西走，去四川，去找瑞王府的二殿下，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公诸于众，让世人看清鞑子的残忍和暴虐。

我将这几日所见所闻腾于纸上，将它贴身藏在儿子的裤裆里，又靠着夫人所携带的一点家当成功混出城。

我们三人无疑是幸运的......可这十天里，所有扬州城的几十万百姓却又是不幸的。

听旧友预估，鞑子屠城十日，伤亡者八十余万。这虽是口口相传之数，不知真假，但事已至此，具体数字已经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大明朝廷，还有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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