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文人工匠

听此人报出名号，朱岳心里更是笑开了花。方以智，这也是一个全才，号称明末四公子之一，学识渊博且擅长博采众长，主张中西合璧，将儒释道三教归一，对于经学、哲学、文字、音律、医学、物理学等都有深入的研究。

"呵呵呵，原来是密之先生。朱岳本就是如此设想，长庚先生担任成都书院山长，密之先生担任副山长。有您二位坐镇书院，我才能够放心啊！"

方以智一听，当下喜不自禁，非要举杯敬朱岳一杯酒。

几人正聊得火热，就听旁边一道声音将气氛瞬间浇灭。

"哼，世子殿下好手段呀。以器动人，以利聚人，三言两语便收买了天下奇才。"

朱岳三人顿时停了对话，向旁边望去。

那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衣着普通，面颊泛红，看来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这时吕潜凑过来，低声道："殿下，此人便是顾炎武。"

"噢，原来是亭林先生，失敬失敬。不知先生何出此言呢？"

顾炎武又将杯中酒一口倒入，半转过身，懒散道："在下请问......世子殿下以宗室之身掌兵，将祖制放于何处？今日你能占据蜀中之地、尽收天下奇才，可明日呢？

世子给的俸禄、做出的承诺，都是靠世子一人之意。而心意可变，制度难移。想那左良玉拥兵武昌，张献忠自立为王，皆在一人之身，身死即散。

世子殿下用什么来保证？如果您人不在了，这些承诺、这些描绘的未来之物，不会烟消云散？"

顾炎武此话说的严重的都够得上打板子了。旁边的吕潜脸色一暗，准备反驳，朱岳却抬手制止道：

"呵呵，亭林先生说得对。但在我们蜀中，也并非没有制度。我先说三样东西，我蜀中发出去的田都记录在‘垦荒卷’上，每名百姓都有存根，任垦三年不起科、五年全征，今年已发出一万一千张，开垦荒地四十七万亩。

另外，所有将士都有恤赏条例可执行，阵亡抚恤四十两，伤残分等级，银米由粮饷司造册，经发本人及家属，不经将领之手，截留者将以侵盗军饷罪论处。

另外，商业方面也有专门的茶马司制度。比如茶砖五斤一模，标明年份、字号；所有马匹分四等，检口、齿、蹄、膘，收支一季度造一册，岁末的时候还会发榜公示。

亭林先生说的'心意可变'，但我说心意虽然会变，可政策和发出去的银子、开垦的荒地不会说谎。所有的东西都会规定成册，之后还需要像先生这样的人将它立成法。

有了法，世人便有所依。即便后来我死了，换了我儿子或换了别人，都有依据在那里。如果谁想改，那必须得征得天下人的同意。"

顾炎武被朱岳说得怔在那。而朱岳没等他开口，又继续说道："在下也看过亭林先生所写《天下郡国利病书》，那里面有写田赋、水利、关隘、漕运的内容。

而你用的材料大多是县志、邸报和道听途说。如今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先生将四川全地从头到尾重新记录一遍？这里有我初步描绘的蜀中资源全图，但内容还有许多需要补齐。不知先生可愿意？"

朱岳掏出张纸，在顾炎武面前摊开。这张纸并非其他舆图那般描绘城池路线居多，而是有比例、标有里程，有等高阴影，还有渡口、堰坝、粮仓的实测图。

顾炎武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这张图的精细程度乃他生平仅见。描绘此图之人，综合知识恐在他之上！莫非就是眼前这位年轻的郡王世子？

顾炎武内心天人交战，脸色变了又变，口中嘀咕道："可……世子殿下，这些举动似有逾矩……"

朱岳也知道这个年龄的读书人都特别看重正统。他忽然收起笑容，脸色严肃道："亭林先生可能还不知道，在你们从扬州撤后，清军已连续攻下南京、杭州等多地。

弘光帝被俘，被推举为监国的潞王一炮未放便开城投降。请问以亭林先生所知，我瑞王府还算不得正统，谁才是正统？"

这两个消息对顾炎武来说如遭雷击。不只是他，同桌的其他才子们也纷纷停止喝酒，向这里看来。

他们的消息自然比不得黄雀的密报，此时才听闻弘光帝被俘、潞王也献城投了降。照这么说来，远在蜀中的瑞王不正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吗？这有什么可逾越的？

这一下，顾炎武悲从中来，眼角竟流下眼泪。

朱岳伸手在他肩膀拍了拍道："先生不用立刻答应我。这段时间跟在座的诸位都可在成都多走走、多看看，等你们什么时候下了决定，再来找我。"

这些文人士子们一个个僵立原地。朱岳便起身来到了工匠那一桌。

工匠们看到朱岳，与那些文人士子的反应截然不同，他们全部站起来，不敢再吃，立在一旁，显得手足无措。

朱岳伸手压了压道："大家都坐，都坐。今日正是为你们所设的接风宴，宴席上没有什么世子，只有朋友。"

他之前从名册上便看到这个名字，颇感兴趣，此刻才问道："请问哪一位是孙云球孙先生？"

孙云球，字文玉，名字虽然有些奇怪，但他却是明末时代光学仪器的首席制造家兼发明家，还著有《镜史》一书，亲自或间接研制了七十余种光学仪器，包括水晶镜片等配镜技术。

只不过现如今这位未来的光学大家还不到二十岁。听见朱岳喊他名字，有些局促地跨前半步，结巴道："是……是，世子殿下，叫……叫我文玉即可，称不得先生，称不得先生。"

朱岳呵呵笑着，取出随身携带的望远镜道："这种东西我在王府就用过，只是效果还不太好。文玉，能否帮我将其加工加工？

我听闻你磨的镜子非常清晰，但我想要的那种，是要在三里外都能看清旗号的。无论是架在城头上、挂在船桅上、安在火铳上，都能使用。孙先生能做到吧？"

"这……这三里外？这个恐怕……"

孙云球还在结巴呢，朱岳便又补充道："孙先生放心，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我会在军器局单独设立一个光学仪器科，由孙先生坐镇。我这里还有一些烧制玻璃以及凹凸镜面的外国著作，我帮先生翻译出来。怎么样？"

孙云球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官儿，更没有被人如此礼遇过，顿时点头如捣蒜道："可以可以！小人一定全力以赴，为殿下造出那种镜片！"

"好，呵呵~~~不过孙先生，以后可不要再自称'小人'了。在咱们蜀中，工匠也是有官职的。"

孙云球心脏扑通扑通越跳越快。他这莫名其妙在江南跟着上了船，莫名其妙进了川蜀，又莫名其妙地当上了官儿，一切都如同在做梦。

最后朱岳又转向一人道："您就是雷师傅吧？"

此人正是雷发达。他躬身说："见过殿下，小人就是个做木头的，听闻瑞王府要扩建宅子，这才跟着过来。"

瑞王府扩建宅子当然只是个由头。朱岳笑道："宋先生所著的《营造法式》里有'材分'，把一个建筑的尺寸全定在一个'材'上。雷先生能否将这个规矩捡起来，在咱们蜀中设定一个标准？

另外我们在近期还要大量建造校舍、营房、驿站、仓库、桥梁等，图纸、烫样、料单样样都得需要。而且我们还造出了水泥等物可用作盖房修桥。

如果雷先生愿意在蜀中安家，我定奉您为座上宾。您雷家的名字不该只刻在自家祠堂上，更应该刻在蜀中大大小小的建筑物上。"

雷发达也是心情激动，都快哭了。他们木匠这行一辈子盖东西，可无论到哪里都是被人当奴隶使唤，从来没有人如此礼遇工匠的。这瑞王世子当真是他的贵人啊！不，这就是他雷家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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