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醋王登基

周家亲事退了之后，苏蘅的日子消停了几天。

但消停没持续多久——因为镇上来了个人。

沈怀瑾，青州府城人，今年二十一，三年前中的举人，因家中丁忧回乡守制，最近孝期满，准备明年赴京春闱。人是好的——长得好，家世好，学问好，脾气也好。唯一的"不好"是：他看上了苏蘅。

起因是苏蘅去县城卖木器时，在书铺偶遇了他。

沈怀瑾当时正在挑书，听见苏蘅跟掌柜的谈生意——那会儿苏蘅正掰着指头跟掌柜的算"这架小水车模型的榫卯结构多精巧，当值二两银子"，条理清楚，逻辑缜密，把掌柜的说得一愣一愣的。

沈怀瑾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觉得这姑娘有意思——这年头会做生意的姑娘本就少，做得这么聪明的更少。一打听，知道是临河县清河镇苏家的姑娘，第二天就亲自登门了。

苏蘅对这个"天降举人"毫无感觉。

但她不傻——沈怀瑾上门送的是上等湖笔和徽墨，是陆时予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东西。苏蘅收了，转手送给了陆时予，美其名曰"暗市上换的便宜货"。

陆时予捧着湖笔徽墨，眼泪汪汪："苏家姐姐，你是不是我亲姐？"

苏蘅："……别乱认亲。"

但沈怀瑾没有要停的意思。

隔三差五，他就来苏家坐坐。带书、带茶、带点心。和苏文远谈诗文，和柳氏聊家常，态度温文尔雅，礼数周全。

全村都开始传：苏家二丫头时来运转了，攀上了举人老爷。

苏蘅对此的态度是：薅。

沈怀瑾送的东西，她照单全收，转手分给陆家、自家、还有暗市上换钱。她和沈怀瑾每次聊天，都在不动声色地套他的学识、人脉、消息——一个举人脑子里的东西，比他送的东西值钱多了。

沈怀瑾以为苏蘅在向他示好，更来劲了。

苏蘅：……行吧，你开心就好。

——

但有人不开心了。

陆时安不开心了。

他不说，但苏蘅看得出来。

那几天陆时安修水车的收尾活儿，刨木板刨得比平时重，榫卯打得比平时狠，脸上冷得能结冰。

陆时宁悄悄跟苏蘅告状："苏家姐姐，我哥这几天脾气可差了，时予问他三加四等于几他都翻白眼——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苏蘅：……

"是不是……有什么事？"

"不知道，"陆时宁翻白眼，"反正从那个沈举人来了之后就这样。哥本来话就少，现在更少了，一天到晚闷在作坊里不出来的。"

苏蘅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是没察觉——陆时安这几天连水车收尾都不来她家了，改让陆时予传话。她送过去的腌菜，陆时宁说"哥吃了"，但罐子原样退回来一个，说"哥说吃不了那么多，还你一个"。

苏蘅：……

这人吃醋都不带掩饰的吗？

——

事情在第七天爆发了。

那天是镇上的庙会，沈怀瑾当众邀苏蘅去游湖。

"苏姑娘，"他站在苏家门口，手里摇着折扇，温文尔雅，"后日镇上莲湖有画舫雅集，皆是士子文人，姑娘若有兴致，怀瑾可做东——"

"好呀。"苏蘅还没答，旁边围观的婶子们先起哄了，"苏家丫头去吧！举人老爷邀请，多体面！"

沈怀瑾笑得温润，目光落在苏蘅身上，满是期待。

苏蘅正想开口——

"苏姑娘。"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所有人回头。

陆时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身青布直裰，袖口卷着，手上还沾着木屑——像是刚从作坊里出来，一路跑来的。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苏蘅面前，把一个布袋子"啪"地拍在她手里。

"你昨日让我修的纺车零件，"他说，"修好了。"

全场安静。

苏蘅低头看着那袋零件，脑子转了一息——

我没让他修纺车啊？

我家连纺车都没有啊？

她抬头，对上陆时安的眼睛。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四个大字：

配合我。

苏蘅秒懂。

陆时安在宣示主权。

当着沈怀瑾的面，当着全村的面——他陆时安，给苏蘅修东西，而且是"昨日"就让修的，说明两人走动频繁，关系匪浅。

苏蘅差点没绷住笑。

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吃起醋来倒是……

她把布袋抱在怀里，一本正经道："多谢陆大哥，辛苦了。"

"嗯。"陆时安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沈怀瑾。

那一眼，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确——

她是我的，你别想了。

沈怀瑾愣在原地，折扇都忘了摇。

围观群众"哦——"地起哄，声音大到半条街都听见。

苏蘅脸有点烫，但她硬撑着没露怯，冲沈怀瑾福了福身："沈公子，雅集的事，蘅儿怕是去不了了——家里忙。"

沈怀瑾脸色青了又白，勉强一笑："无妨，来日方长。"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点狼狈。

——

陆时安走得很快，苏蘅追了两条巷子才追上。

"陆时安！"

前面的人没停。

"陆时安你站住！"

陆时安站住了，背对着她。

苏蘅绕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我没有让他修纺车。"她说，"我家没有纺车。"

"……知道。"

"那你——"

"我乐意。"陆时安别开眼，耳根又红了，"你管不着。"

苏蘅乐了："陆时安，你吃醋了？"

"没有。"

"你吃醋了。"

"没有。"

"那你跑来拍一袋零件，当着全村的面——"

"我说了，我乐意。"陆时安声音闷闷的，"那个姓沈的，不是好东西。"

苏蘅挑眉："哦？怎么个不好法？"

陆时安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问时宁。"

——

苏蘅是回去问的陆时宁。

陆时宁趴在窗台上，一脸"终于有人问了"的表情。

"苏家姐姐！我哥让我查那个沈怀瑾——我托镇上社学的先生打听了一圈，"她压低声音，"那人两年前在府城考解元的时候，被查出科场夹带，本来要革功名的，是他爹花了二百两银子打点，才压下来。他那个'举人'是靠钱买回来的，不是正经考的！"

苏蘅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陆时宁继续，"他在府城名声很差——借了同窗的银子不还，还把人家丫鬟的肚子搞大了不认账。他回乡'丁忧'，其实是躲风头——府城那边有人在查他。"

苏蘅站在原地，后背冒冷汗。

她……薅了沈怀瑾那么多东西，还差点去跟他游湖。

"你哥怎么知道的？"

"我哥……"陆时宁挠头，"我哥那天看见沈怀瑾跟你说话，当天晚上就让我去打听。他什么都没说，就让我查——但你看他这几天那臭脸，肯定是查到什么了。"

苏蘅心里五味杂陈。

陆时安什么都没说。

没说"别理沈怀瑾"，没说"那人不正经"，没说"我吃醋了"。

他只是默默查了沈怀瑾的底，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冲过来拍了一袋零件。

这个人。

护人都护得这么……

苏蘅站在陆家院子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苏家姐姐？"陆时宁小心翼翼，"你没事吧？"

"没事。"苏蘅深吸一口气，摸了摸陆时宁的头，"时宁，替我谢谢你哥。"

"你自己谢啊！"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时宁翻了个白眼，冲屋里喊："哥！苏家姐姐说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陆时宁！"苏蘅一把捂住她的嘴。

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

——

那天晚上，苏蘅回家，在自家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光清冷，远处的蛙声一片。

她摸出怀里那袋"纺车零件"，借着月光打开——

零件打得极精，榫卯严丝合缝，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

但零件底下，压着一片薄薄的木片。

上头刻了一行字，刀痕新刻，笔迹方正：

"莫信外人。有事，寻我。"

苏蘅看着那片木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把木片贴在胸口，和那枚玉坠放在一起。

"陆时安，"她低声说，"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

她说不出那个词。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闯"了。

有个人，嘴上不饶人，手上不停歇，闷声不响地把所有该护的都护住了。

她苏蘅上辈子活三十年，从没被人这样护过。

——

【男主小剧场】

陆时安趴在作坊的工作台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红得滴血。

陆时予推门进来："哥，你没事吧？"

"出去。"

"你今天是不是——"

"出去。"

"我就说一句——"

"时予。"

"嗯？"

"《九章算术》全本，抄一遍。"

"凭什么！我没说错话！"

"抄。"

"哥！你这是滥用私刑！"

"两遍。"

"……我抄。"

陆时予含泪回屋抄书。

陆时安抬起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下午拍那袋零件时，拍得太重，掌心还隐隐作痛。

但他想起苏蘅追上来时的那个表情——

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像揣着一兜子星星。

陆时安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耳朵更红了。

"完了。"他闷闷地对自己说。

什么完了，他心里清楚。

那个"不怕穷、不怕名声差、不怕有秘密、只怕被骗"的底线，还在。

但在底线之上，多了一样东西。

他陆时安这辈子，头一回，对一个姑娘——

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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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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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苏蘅决定把辣椒种到外面的地里。但辣椒种子来路不明，一旦被人发现，轻则被当成妖物，重则……她需要陆时安帮忙打掩护。而陆时安查到的沈怀瑾的秘密，远不止科场舞弊——这背后，牵扯着一桩足以震动青州府的大案。

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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