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择居安身，荨麻生息

天光破晓，薄晨雾漫过整片河谷，昨夜那一场生死夜袭的戾气缓缓散尽。

流民昨夜被戳破利害，心底生出惧意，悄无声息退走。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不过是林家拿好处驱使的棋子，能够全身而退已是侥幸，再也不敢来找苏明棠的麻烦，更不会去硬碰家底厚实的林家。

风波落定，天地归于安静。

烂泥洼那处低洼破屋，再也不能回去久居。那地方四面敞露，毫无屏障，夜里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潜行靠近，昨夜能活下来全靠运气，继续住下去等于把自己摆在案板之上。

苏明棠一身轻装。流放至此，她本就没有多少身外之物，全部家当只是一卷薄换洗衣物、一小块残存兽肉、两件简陋厨具，捆成一小捆拎在手里便可动身。

沈渡挎好弓弩，陪她往后山行进。

这座后山山势极为陡峻，大半坡面都是嶙峋碎石与斜生灌木，没有现成山道，泥土松动，不少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着岩缝往上挪，寻常流放者根本不愿耗费这般气力。

“后山看着空地不少，大多不宜落脚。风口、潮洼、野兽常走的兽道，稍不留意就要遭罪。河谷里的人大多只敢在山脚浅滩搭棚，高处险地极少有人踏足。”

苏明棠微微喘着气，指尖被灌木磨出浅浅红痕，一步步向上攀登。她不求地方多么宽阔，只求三件事：隔绝尘嚣、土层干燥、进退有退路。

一路艰难攀爬，垂直拔高接近十丈，脚下终于踩上一块嵌在山壁之间的半山台地。

台地方正，大约两丈宽、三丈深，尺寸刚好够独居度日，边角还能留出一小块空地堆放柴火、晾晒采集来的吃食。

身后是一整块浑然厚重的巨型岩壁，岩壁向内凹陷进去一大片，岩壁根部土质软硬适宜，日后可以向内掏挖，凿出一处山洞居所。风雪暴雨都能隔绝在外，就算搭棚，岩壁也是浑然天成的厚后墙，省下无数劳力。

通往台地仅有一条窄窄的崖间小径，路窄坡陡，一侧就是陡峭的山崖，仅容单人侧身通行。大队人根本不可能拥上来，就算两三个人攀上来，行进之时动静极大，极易暴露。

台地左侧距离山涧溪流整整二十步。取水便利，又远离水岸，避开了低洼潮气、蚊虫瘴雾。脚下土层紧实干燥，踩上去硬实，不见积水泥沼，蛇虫鼠蚁也很少在此筑窝。

前方视野不是俯瞰整片河谷的一览无余，而是被外侧几丛高大的岩生灌木半掩。山下河谷看不见台地上的人影，站在台地，却能清晰看清那条唯一上山小径的全部动静。

外人从谷底抬头，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峭壁与灌木，根本察觉峭壁夹缝之间藏着这样一处落脚地。隐私与警戒，两全。

可这般近乎避世的宝地，依旧被常年空置。

少数胆子大、又善于攀山的人也曾挣扎着爬到此处。可一踏上台地，便会望而却步。

台地四周、溪边滩地，大片大片疯长着荨麻。

茎叶布满细密螫毛，皮肤一碰便红肿灼痛，如同烈火灼烧。河谷所有人都把荨麻视作凶草，避之如蛇蝎。

人人只知它蜇人，却不知可以入食。个别饿到极点的人冒险采摘，不懂处理直接下锅，手被刺得满是水泡，入口又是刺喉麻涩，久而久之流言坐实，都说这片崖台遍布恶草瘴气，是不祥之地。

上山本就要搏力攀岩，费尽浑身力气，上来还要面对遍地蜇人的荨麻。双重阻碍，便再也没有人踏足这里。

明明是隐于峭壁之间的上好安身之所，就此荒废数年。

苏明棠心里清楚其中关节。

荨麻本身无毒，伤人的是表层细密螫毛。

沸水长时间焯烫，便可彻底破坏刺毛，褪去全部刺痒特性。挤干水分之后，既可煮羹，也能混少量杂粮蒸煮饱腹，养分充足，四季生生不息，是绝境里唾手可得的口粮。

旁人跨不过两道天堑：一是十丈峭壁的险路，攀爬艰苦危险；二是畏惧荨麻蜇伤，又不懂处置食用。

于她而言，陡峭崖壁是隔绝俗世纷扰的高墙，遍地荨麻不是凶煞，是源源不断活下去的依仗。

晨雾缓缓流动，金色晨光穿过崖边枝叶，落在台地之上。

自被流放至此，苏明棠始终漂泊惶惶。住漏风低矮破屋，夜夜不敢深眠，耳朵时刻警觉周遭响动，明枪暗箭如影随形，从来没有片刻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宁。

此刻背靠巍峨冷硬的岩壁，脚下干爽安稳。谷底的喧嚣、林家的算计、流民的纠缠，全都被这重重山崖隔在下方。外人看不见她，轻易也上不来。取水就在近处，吃食遍地可得，将来还可以凿洞安家。

积压许久的漂泊无依、惶惶不安，一点点化开。

心底生出一份沉甸甸、实实在在的盼头。

她终于拥有一处可以放下全部戒备，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的地方。一处真正属于她，近乎避世的小小角落。

苏明棠望着远处云雾缠绕的河谷，长久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沈渡站在一旁，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低声开口：

“崖高路险，又有灌木遮掩，谷底很难发现这里。寻常人攀不上来，明枪暗箭到此便被大半阻隔。这岩壁厚实稳固，等你有余力，向内凿洞，便是一处固若金汤的藏身之所。”

苏明棠目光抚过粗糙苍褐的岩壁，又望向四周一丛丛生机蓬勃的荨麻，轻轻点头。

“就这里。”

烂泥洼的苦难已经留在山下。从今往后，她要在这高悬于峭壁的隐秘台地，亲手挣出属于自己的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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