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归途

那道光，比沈夜想象的还要亮。

他们走进光里的一瞬间，灰白色的平原、那些门、那颗安静的心脏，全部消失在身后，像是被人轻轻合上了一本书。

沈夜眨了眨眼。等他再看清东西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条街道上。

街道很窄，两边的楼房不高，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天刚刚亮，路灯还亮着，把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橘黄色。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吹着几片落叶，从他们脚边滚过去。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这条陌生的街道，有些恍惚。他说，这是哪里。

林小雪说，这是现实世界。

沈夜说，我认识这里吗。

林小雪说，你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她说，往前走两条街，就是你的小区。

沈夜说，我的小区。他想了想，脑子里还是空的。他说，我不记得我住在哪里。

林小雪说，我带你回去。

她说着，朝前走去。沈夜跟在她身后，零号走在他左边，拉着他的衣角，一直没松开。

天越来越亮。街边的早餐店开始支起炉子，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把一笼屉包子端到蒸汽里。沈夜走过的时候，闻到一股面香，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

零号说，爸爸，你饿了。

沈夜说，有一点。

林小雪说，先回去，我给你做点吃的。她说，你家楼下有一家面馆，老板认识你。

沈夜说，老板认识我。

林小雪说，对。他说你经常加班到很晚，下楼就吃一碗面，吃完才回家。

沈夜哦了一声。他想不起那个老板的样子，但他觉得，那个画面好像很熟悉。一个人在深夜的街边吃面，吃完，沿着路灯往回走。

他说，林小雪，你也来过这家面馆吗。

林小雪说，来过。有一次，我找你，找到那家面馆。你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面。

沈夜说，那我跟你说什么了。

林小雪说，你说，坐吧。然后你就没再说话，专心吃面。

沈夜说，我是不是，很不擅长说话。

林小雪说，你是不擅长说那些，不重要的话。重要的话，你都会说。

沈夜说，什么重要的话。

林小雪说，比如，你说过，会记得我。

沈夜看着她，觉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他移开目光，没有再问下去。

他们走过早餐店，走过一家水果摊，走过一栋正在装修的楼。楼下的工人在砌墙，水泥的味道混着晨风，飘过来。

沈夜走在这些声音和味道中间，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好像离开这里很久了，又好像，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一切都没变。

他问林小雪，我离开这里，多久了。

林小雪想了想，说，游戏里的时间，和现实里不一样。你在里面待了很久，但现实里，可能只过了一两天。

沈夜说，一两天。

林小雪说，对。你失踪的那天，我去你家找过你。你的电脑开着，屏幕上全是深渊游戏的代码。我叫你，你没有应。

沈夜说，然后呢。

林小雪说，然后，我也进去了。

沈夜说，你为什么要进去。

林小雪说，因为我要把你带回来。

沈夜听着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他看着她，没有接话。他觉得，这句话应该很重要，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栋老楼，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某某花园。

林小雪停下来，指着三楼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说，那是你家。

沈夜仰头，看着那扇窗户。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人在等他。

他说，那是我的家吗。

林小雪说，是。

沈夜说，我家里，有人吗。

林小雪说，你一个人住。

沈夜哦了一声。他站在楼下，很久没有动。他看着那扇窗户，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但他想不起来。

他说，我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林小雪说，因为你在这里上班。你是一家公司的程序员，负责写一个叫深渊游戏的测试项目。

沈夜说，深渊游戏。

林小雪说，对。你在那个项目里，发现了它的秘密，然后进入了游戏。

沈夜说，所以，我现在的记忆，全都没有了。

林小雪说，你忘掉的，是在游戏里的记忆。现实里的记忆，可能还留着一些。

沈夜说，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努力去想。他想起一间办公室，想起一台电脑，想起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他想起一张工牌，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照片。

他想起办公室的样子。窗边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桌上堆着几本翻旧了的书，抽屉里塞着方便面的空盒子。他想起自己每天坐同一班地铁，同一个位置，在同一个站下车。

他想不起同事的脸，但记得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记得茶水间里永远凉着的咖啡。

他想起，他在办公室加班，加得很晚。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睁开眼睛，说，我想起来了。我那天晚上，在加班。然后，我的手机里多了一个应用，叫深渊。

林小雪说，对。那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沈夜说，那后来呢。

林小雪说，后来，你进了深渊游戏，认识了我，认识了零号，还认识了老周。你一路走到第七层，改写了深渊意志。

沈夜说，我全都忘了。

林小雪说，没关系。那些都是我们的事。你现在回来了，我们可以从头开始。

沈夜说，你说，我认识老周。

林小雪说，对。老周是你的同事，也是深渊游戏最初的开发者之一。他一直在帮你。

沈夜说，他帮我什么。

林小雪说，他帮你保住了十二块硬盘。他说，那些代码，是你写的，你忘了它们，它们就真的没有了。

沈夜说，那老周，现在在哪。

林小雪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留在了游戏里。他说，那是他该待的地方。

沈夜说，他为什么不回来。

林小雪说，他说，他守着那个后门，守了三年，习惯了。他说，让你替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夜站在晨光里，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压了一块石头。

他说，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林小雪说，他留着胡子，戴一副旧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他说，你总嫌他啰嗦。

沈夜说，我嫌他啰嗦。

林小雪说，对。你每次都让他别说了，他每次都还要再说一遍。

沈夜沉默了很久，说，那我以后，不嫌他啰嗦了。

林小雪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夜看着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林小雪愣了一下，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沈夜说，只是朋友吗。

林小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你说过，你会记得我。你忘了，但我替你记着。

沈夜看着她，没有接话。他总觉得，这个女生对他很重要，重要到他即使忘了她是谁，也愿意跟着她走。

他说，那我们现在，去哪。

林小雪说，先去你家，把你安顿下来。然后，我去看看深渊AI怎么样了。

沈夜说，深渊AI。

林小雪说，对。你写的那个管理员。它一直在深渊游戏里，守着你留下的代码。

沈夜说，它还在吗。

林小雪说，应该还在。它说，它会等你回来。

沈夜点了点头。他总觉得，自己忘了太多东西，像是欠了很多人的账。他问，深渊AI，是什么样子的。

林小雪说，它穿白大褂，头发有点乱。它叫你，父亲。

沈夜说，它叫我父亲。

林小雪说，对。它说，是你创造了它，所以它叫你父亲。

沈夜说，我创造了一个，叫我父亲的程序。

林小雪说，是。它很固执，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深渊游戏。它说，那是你交给它的地方。

沈夜说，我交给它什么地方。

林小雪说，你让它守着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你说，等有一天，它们都找到回家的路，它才能离开。

沈夜没有说话。他忽然很想见见那个叫深渊AI的程序，想问问它，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见它。

林小雪说，你先休息一晚。她说，你刚从里面出来，身体还很虚。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沈夜说，好。

他跟着林小雪走上楼，走到三楼那扇门前。门是铁皮的，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对联。

林小雪说，你有钥匙吗。

沈夜摸了摸口袋，摸出一串钥匙。他试了两把，第三把，把门打开了。

门推开，屋里的光涌出来。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显示着一段代码。

沈夜走过去，看见那段代码末尾，写着一行字。

那行字是用中文写的，笔迹和他一模一样。那行字写着，如果你还好，就笑一笑。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说，这是什么。

林小雪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你写的代码。你说，这是你的口头禅。如果你还好，就笑一笑。

沈夜说，我写的。

林小雪说，对。

沈夜站在那台电脑前，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认识这行字，认识那个写下这行字的人。

他说，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林小雪说，想起什么了。

沈夜说，想起我为什么会写这行字。他说，因为有人跟我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还能笑，就说明还活着。

他说，那个人，是老周吗。

林小雪说，是老周。

沈夜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说，那我现在，还挺好的。

零号站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她说，爸爸，你笑啦。

沈夜低头，看着她。他说，嗯。他说，我挺好的。

他说，我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笑过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林小雪，你说，深渊游戏里，还有很多玩家没有出来。

林小雪说，对。你改了规则以后，大部分人都找到了出口，但还有一些人，还留在里面。

沈夜说，那他们怎么办。

林小雪说，深渊AI在守着他们。它会一个一个地，把他们送出来。

沈夜说，那它什么时候能出来。

林小雪说，等最后一个玩家离开的时候。

沈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他忽然觉得，自己虽然忘了深渊游戏里的事，但好像，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他说，等我好一点，我想回去看看。

林小雪看着他，说，好。她说，我陪你。

窗外，天已经亮了。橘黄色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

深渊游戏的第七层，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扇白色的门后面。

而沈夜，回到了他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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