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名单

沈夜把0007带回打印店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0007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只刚从壳里出来的雏鸟。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夜，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林小雪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喝。他问，这是哪里。

沈夜说，这是打印店。他说，我们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0007说，那我呢。他说，我的家，在哪里。

沈夜说，我们正在帮你找。

深渊AI站在电脑前，屏幕上列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七行，每一行对应一个编号，编号后面是苏醒时间和意识稳定度。沈夜走过去，一行一行地看。

他问，这些人，都是什么时候被格式化的。

深渊AI说，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是三年前。最近的，是一个月前。

沈夜说，三年前，那不是我写代码的时候吗。

深渊AI说，对。它说，0007的格式化时间，正好是你写下第一版代码的那个月。

沈夜看着屏幕上0007那一行，说，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月被格式化。

深渊AI说，档案里没有记录。它说，那一段的数据，被清得很干净，像是有人故意抹掉的。

沈夜说，谁会故意抹掉一个玩家的档案。

深渊AI没有说话。它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查了所有能查的地方。0007的档案，是唯一一份被双重删除的。一次是深渊意志格式化记忆时删的，另一次，是有人在系统层面，主动删掉的。

沈夜说，你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0007是谁。

深渊AI说，有这个可能。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0007。0007正捧着水杯，慢慢地喝。他察觉到沈夜的目光，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干净，像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对这个世界，毫无防备。

沈夜说，0007，你还记得，格式化之前的事吗。

0007想了想，说，我记得一点点。

沈夜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说，你记得什么。

0007说，我记得，我好像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房间里有很多机器，机器一直在响。有人站在机器旁边，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

沈夜说，那个人，长什么样。

0007说，我看不清他的脸。他说，我只记得，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一支笔。那支笔，是红色的。

沈夜说，红色。

0007说，对。他说，我记得那支笔，是因为那个人总把它拿出来，在纸上写东西。他写了很多东西，写完了，就放进一个铁柜子里。

沈夜说，你还记得，他写了什么吗。

0007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他说，我只记得，他写完东西以后，会回头看机器。他看机器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人。

沈夜说，他看机器，像在看一个人。

0007说，对。他说，那个人有一次说，快了。他说，再等一等，就能带你们回去了。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还说了什么。

0007说，他后来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你们，你们就跟着他走。他会带你们回家。

沈夜说，那个人，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0007说，我不知道。他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叫名字。他只是说，那个人。

沈夜没有再问下去。他站起来，走回电脑前，对深渊AI说，你能根据这些线索，查一下吗。白大褂，戴眼镜，红笔，铁柜子。

深渊AI说，我查一下。它说，这三年来，所有进过深渊游戏后台的人，都在运维记录里。但记录只保留一年。

沈夜说，那更早的呢。

深渊AI说，更早的记录，被写在一个很旧的文件里。那个文件的位置，在三年前你常用的那台电脑上。它说，那台电脑，就是你现在用的这台。

沈夜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这台老式笔记本。他说，这台电脑，是我三年前用的那台？

深渊AI说，对。你从打印店把它带回了家，一直用到现在。你说过，旧电脑里，有旧东西。

沈夜说，那它里面，有没有那个人的记录。

深渊AI说，我查过了。它说，这台电脑的硬盘里，有一个隐藏分区。分区里有一个文件，名字叫名单。

沈夜说，名单。

深渊AI说，对。它说，那个文件，是三年前创建的，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三年前的深夜。修改完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沈夜说，打开它。

深渊AI说，你确定吗。它说，那个文件被加密了，密码是你的生日。但如果打开它，文件里的内容，可能会和你记忆里的某些东西，对不上。

沈夜说，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深渊AI说，意思是，那个文件里的名单，可能和你以为的不一样。它说，你可能会发现，有些你认识的人，其实不在名单上。也可能发现，有些你不认识的人，一直在名单上。

沈夜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叫名单的文件，很久没有说话。

林小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说，你要打开吗。

沈夜说，我想打开。

林小雪说，那你就打开。

沈夜坐下去，输入密码，按下回车。屏幕跳了一下，然后，一份文档弹了出来。

文档的标题，只有两个字，名单。

下面是长长的一串编号。每个编号后面，都有一个名字，和一段简短的备注。

沈夜一条一条地看下去。他看到很多陌生的名字，也看到几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每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他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晃了一下。

他翻到文档的最后，看见最后一行。最后一行只有一个编号，没有名字，备注栏里写着，如果他能醒过来，请告诉他，代码没有问题。

沈夜说，这一行，是谁。

深渊AI说，这一行的备注，是唯一一份没有署名的。但它的时间戳，和你写下第一版代码的时间，完全一致。

沈夜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手背上的绿纹，轻轻地热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绿纹在灯光下，像是一条细细的藤，安静地伏在皮肤上。

他说，深渊AI，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深渊AI说，不知道。它说，名单上没有标注。它说，也许，他就在那十七个醒过来的人里。也许，他还在池子深处，没有醒。

沈夜合上电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落在街道上，早起的人已经开始走动。

他说，那我们就等。他说，等他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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