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发小相护，暂避风头

赵小海肩头的野兔滑落在雪地，皮毛沾满细碎雪沫。

他急忙抬手按住林秀挥来的木棍，眉头紧紧拧起，看清她脸上渗血的划伤，还有凌乱打结的发丝，刻意压沉嗓音。

“秀儿？你怎么会待在这儿，脸上全是血，出什么事了？”

山口方向传来树枝摇晃的哗啦响动，几道模糊说话声，顺着寒风悠悠飘上山坡。

雪粒砸在林秀冻得通红的脸颊，刺得皮肉阵阵发紧。

她双肩绷得笔直，木棍依旧死死握在掌心，指节泛出青白，目光牢牢锁在赵小海身上，脑子飞速盘算利弊。

前世这个时点，赵小海虽不曾附和林万山，却也选择冷眼旁观。

直到她惨死之后，才敢趁着夜色偷偷出面，替她收敛尸骨。

如今她刚从林大强的柴刀下死里逃生，浑身带伤，体力已经透支到极点。

只要对方动一点歪心思，随手就能把她捆住，送回林万山跟前换取好处。

松烟混着野兽皮毛的淡淡气息钻进鼻腔，赵小海满身都是山里寒风的冷意。

他转头望向传来声响的山口，再转回目光，瞧见她发丝缠绕的荆棘尖刺，棉袄被勾开大大的破口，棉絮翻露出来，点点血迹沾在布料之上。

没等林秀开口应答，他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比出噤声手势，朝山口扬了扬下巴，拽着她快步躲进草坡侧边浓密灌木丛。

林秀被拉扯得踉跄半步，手心瞬间浸满冷汗，木棍攥得更紧，随时准备挥出去自卫。

繁茂枝桠把两人身形尽数遮掩，赵小海将她按到树干后方，半个身子挡在她身前，后背正对山口，呼吸压得极轻。

林秀贴着冰凉粗糙的树干，能够感受到他紧绷的脊背，隔着厚棉袄，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咯吱、咯吱，踩雪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透过枝叶缝隙，能够瞥见林大强蓝色棉袄的衣角一晃而过，粗哑的骂声随之传来。

“这小贱人，敢钻荆棘丛，我就不信她能熬一整夜，冻也把她冻死。

我先回去给爹报信，稍后召集人上山搜，看她还能往哪里逃。”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点点消散在山口林间。

赵小海依旧耐心等候了一刻钟，确认周遭彻底安静，才松开捂住林秀嘴巴的手掌，转过身看向她。

薄薄一层落雪积在他肩头，他抬手拂去积雪，眉头拧得更重。

“是林大强在追你？他为什么要对你下手，这些伤都是他逼出来的？”

嘴巴被捂得久了，林秀猛地吸入一口冷风，当即呛得连连咳嗽。

赵小海伸手扶稳摇摇欲坠的她。

她扶着树干慢慢平复气息，脸上的伤口已经凝血，寒风一吹，一阵阵抽痛。

手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棉鞋灌满雪水，冰得刺骨难受。

望着赵小海眼底真切的担忧，前世临死的画面猛地涌上脑海。

漫天飞雪，她倒在林家老院门外，林万山一家卷走财物扬长而去，全村人人避之不及。

唯有赵小海趁着深夜，偷偷摸过来，拿草席裹住她的遗体，埋进后山自家的地里。

那时候她便明白，这个一同长大的发小，心底从来没有偏向过林万山。

“林万山惦记我家宅基地，还有积蓄，打算除掉我跟我爹娘。”

林秀嗓子冻得沙哑，每吐一个字喉咙都隐隐作痛，“我去邻村找外祖母求助，返程就在山口被林大强截住，他一心要置我于死地。”

赵小海瞳孔骤然收缩，狠狠咬了咬牙，朝着山口方向啐了一口。

“我早看那一家子行事龌龊，前几日还撞见林万山父子在村口鬼鬼祟祟密谋，原来是打着这种歹毒算盘。”

他扫过林秀冻得发紫的双手，又看了看破烂不堪的棉袄，弯腰拎起地上两只野兔。

“此地不宜久留，林大强回去报信，很快就会带人搜山。

我知道一处隐蔽落脚点，山里存放猎物的小木屋，几乎没人知晓，我带你去那边暂避。”

不等林秀回话，他捡起滚落雪地的木棍，一把扯下脖子上旧毛线围巾，直接围到林秀颈间。

围巾残留着他身上的体温，裹挟淡淡的皂角气息，裹住冻僵的脖颈，一股暖意漫遍全身。

赵小海转身朝着山坳深处迈步，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伸手搀住她的胳膊。

“山路积雪打滑，我扶着你走，当心摔倒。”

大雪盖住原本的小径，前路难辨。

赵小海走在前头开路，每一脚踩实积雪，才示意林秀跟上。

他话不多，行进途中时不时回头留意她的状态，遇上陡坡便停下伸手拉扯一把。

林秀跟在他身后望着宽厚背影，忆起儿时旧事。

从前堂姐林秀琴欺负她，把她书包丢进河里，也是赵小海默默下水捞回，向来少说多做。

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松树林，山坡下方现出一间简陋木屋。

茅草屋顶积压半尺厚白雪，门口拿树枝遮挡，地处荒僻，很难被外人发现。

赵小海挪开挡门的枝干，推开木门，干燥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混杂淡淡的兽皮味道。

屋内收拾得整齐，门口石头垒起一座小土灶，灶膛留有烧过的木炭灰烬，墙角堆放大把干松枝，里侧摆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稻草。

他扶林秀进屋，关上木门隔绝风雪。

屋外只剩雪粒敲打茅草房顶，沙沙作响。

猎枪斜靠墙角，野兔搁在地面，他摸出火柴蹲在灶前生火。

干松枝遇火便燃，蓝火苗慢慢转为橙红，暖意一点点充斥整间小屋。

“你靠近灶边烤烤身子，我之前存放了我娘一件旧棉袄在这里，你换上，这身衣裳已经冻透，还破得厉害。”

赵小海掀开墙角木箱，翻出一件藏青色斜纹棉袄与旧棉裤，搁在灶边烘烤，又递过来一块干净粗布。

“先擦一擦脸上血迹，我这里还有点打猎擦伤剩下的碘酒，可以处理伤口。”

物件一一摆放妥当，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林秀连忙开口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我出去在外望风，你换衣裳。”

赵小海挠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背对着门板站定，“我就在门外，一旦林大强过来，我能第一时间察觉，你换完就喊我一声。”

望着他的背影，林秀心底泛起一阵柔软。

她坐到灶边木墩，火苗烘烤伤口，又热又痒。

解开棉袄扣子脱下外衣，贴身藏好的文书完好无损，没有受潮，她稍稍松一口气，把纸张放到灶边烘干。

四肢渐渐恢复知觉，伤口随之传来阵阵刺痛。

粗布蘸着温水擦净脸上血污，碘酒抹上去，尖锐痛感袭来，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扛过去。

赵母身形比林秀高大，换上的棉袄略显宽大，却格外保暖。

穿戴完毕，她出声呼唤。

赵小海推门而入，手里野兔已经剥皮处理干净，切下一块兔肉架在铁皮上，放到炭火上面炙烤。

油脂受热不断滴落炭火，滋滋作响，肉香迅速弥漫整间木屋。

林秀肚子咕咕作响，她这才记起，从清早出逃到现在，只吃过外祖母给的两颗煮鸡蛋，早就饥肠辘辘。

赵小海听见声响浅浅一笑，撕下烤得金黄的兔肉，吹凉之后递过来。

“吃吧，刚打到的，新鲜。”

咸香的兔肉入口，热气顺着食道落进胃里，浑身寒意驱散大半。

林秀低头小口啃着，眼眶微微发热，急忙垂下头，借升腾的热气遮掩情绪。

前世临死那一夜，冰天雪地，她长久没有吃过一口热食。

重活一回，她本以为所有凶险只能独自硬扛，没想到还有人愿意站在自己这边。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林秀嚼着肉，声音轻轻的，“林万山是宗族长辈，全村人都忌惮他，你帮我，就不怕惹祸上身。”

赵小海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炭火映亮他漆黑的眼眸。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心里清楚你的为人。

林万山一家人是什么品性，村里人心里都明白，只是没人敢出头罢了。

觊觎你家宅基地与积蓄，早就不是一天两天。”

他把骨头丢到灶下，随手擦了擦手掌。

“当年我爹打猎摔断腿，没钱抓药，是你爹出钱接济。

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你若是信得过我，我便帮你。

望风、送信，遇上林大强，我也能替你挡一挡。”

林秀手中的兔肉顿在半空，往昔片段又浮上心头。

前世她惨死之后，赵小海偷偷替她收尸，被林万山一顿毒打，直接赶出村子，许久不敢回来。

那时候，他就已经为她招惹过灾祸。

“谢谢你，”林秀嗓音微微发颤，用力压下眼底的湿意。

“不必说谢，”赵小海咧嘴一笑，把余下的兔肉推到她面前，“你多吃点，吃饱好生歇一会儿，我出去探查一圈，看看林大强一伙有没有追过来，切记不要随便出门，这里还算安全。”

林秀轻轻点头。

赵小海拎起猎枪，带上门离开，灶膛的炭火依旧静静燃烧。

吃下热肉，浑身回暖，伤口的痛感也缓和不少。

她靠着冰冷的木墙，望着跳动的火苗，快速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必须趁着林大强回去调人手的空隙，连夜赶回林家老院，找到棺木底下埋藏的地契。

手握地契，再配上外祖母交付的宅基地文书，就可以直接前往县公安局告发林万山。

只要官府的人到场，便能护住爹娘性命，阻止恶人继续行凶。

思绪还没有理完，门外传来赵小海急促的脚步声，他一把推开门，神色凝重。

林秀猛地站起身，攥紧手边木棍。

“出什么状况了？”

“没有撞见林大强本人，”赵小海关紧屋门，压低音量，“但山下传来动静，像是敲铜锣的声响，还有人高声呼喊你的名字。”

话音刚落，咚咚咚，沉闷的铜锣声顺着山风飘上来，隔着很远依旧清晰刺耳。

锣声一下接着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粗犷的男声随之漫上山坡，声声传进木屋。

“林秀走失了！乡亲们全都出来，上山帮忙寻人！林秀，你在哪里——”

林秀攥木棍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哪里是真心寻人。

林万山借着找人的名头，鼓动全村上山搜山。

就算最后找到她的尸体，也只需要对外说成失足冻死，谁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挪到窗边，悄悄拨开一道缝隙朝外眺望。

沉沉夜色之中，一簇簇火把顺着上山小路绵延铺开，如同一条蠕动的毒蛇，正缓缓向着后山逼近。

铜锣声越来越近，呼喊声也愈发清晰，整座后山，尽数被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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