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雅园的票

南市的雅园，是天津数得着的戏园子。

窦文华每天下午都来，二楼东侧雅间，一壶龙井，一出折子戏，雷打不动。他爱听《空城计》，听诸葛亮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听到入神处，闭着眼打拍子，谁都不敢打扰。

沈满仓是跟着兴亚院的请帖进来的。

帖子是田中义成亲笔写的——沈满仓以"兴亚院要核维持会账目"的名义，请田中批了这张帖子。田中不知内情，只当是给窦家递个面子。

戏唱到一半，窦文华才让人把沈满仓请进雅间。

窦文华四十出头，穿一身杭绸长衫，手指上套着三个金戒指，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却像在掂量银子。

"沈帮办？"他上下打量沈满仓，"兴亚院的人，来我这听戏？"

"听戏是假。"沈满仓笑着坐下，"窦先生是明白人，沈某就直说了——兴亚院核账，核到维持会头上，有几笔数对不上。田中先生的意思是，请窦先生行个方便。"

窦文华眼皮都没抬："对不上？哪几笔？"

"一笔是治安费。"沈满仓从袖口取出一张纸条，放在茶盏旁边，"这笔账，从维持会经手，七成进了……窦家。田中先生不想撕破脸，可账总得平。"

窦文华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一瞬。他伸出手，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笑了："沈帮办好本事。这账，确实是我的手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沈帮办打算怎么平？"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满仓压低声音，"沈某听说，窦先生最近，跟特高课的佐藤小姐，走得很近？"

窦文华的手一顿。

"佐藤小姐回天津，办的是皇军的差。"沈满仓不紧不慢，"可皇军的差，要花钱。窦先生给佐藤小姐出了多少金子，沈某不知道——沈某只知道，这笔金子要是记在治安费的账上，一旦有人查起来，窦先生说不清。"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台上诸葛亮还在唱，唱到"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窦文华盯着沈满仓，目光一点点冷下来："沈帮办，你今天是来平账的，还是来拿捏我的？"

"都是。"沈满仓笑了，"窦先生，沈某只想活命。窦先生给佐藤小姐的金子，只要在账上平得干净，谁也查不出来。可要是平不干净——佐藤小姐是日本人，她拍拍屁股回东京，窦先生呢？窦先生的根，在天津。"

窦文华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佐藤的金子，是他从维持会的账上挪的——这本身就是一颗雷。他留了一手，把账记在保险柜里，就是怕哪天佐藤翻脸，他手里没有凭据。

"沈帮办。"窦文华缓缓开口，"你会平账？"

"沈某别的不行，平账是吃饭的本事。"

窦文华端起茶盏，冲他举了举："那明晚，窦公馆，我有一笔账，请沈帮办过过目。"

沈满仓躬身："沈某准时到。"

走出雅园，天边的云压得很低。钱串子从斜对面茶楼里钻出来，低声问："成了？"

"成了。"沈满仓压低声音，"明晚窦公馆。不过——"

他忽然停住脚步，眼角余光扫过街角。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正靠在电线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眼睛却盯着雅园门口。

"身后有尾巴。"沈满仓面不改色，挽住钱串子的胳膊，"走，去估衣街买酱菜，装得像点。"

两人拐进估衣街，在酱菜铺门口磨蹭了半刻钟，又从后巷绕了三道弯，才把那条尾巴甩掉。

"佐藤的暗桩。"沈满仓压低声音，"她的人，已经盯上雅园了。"

钱串子脸色一变："她是不是知道你要动窦文华？"

"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沈满仓冷笑，"佐藤盯雅园，盯的是窦文华——她跟窦文华有金子往来，她也怕窦文华跟别人走得太近。她越怕，就越说明那笔金子有鬼。"

当天夜里，秦朗那边的信到了。

信只有一行字："窦文华今晚去了佐藤住处，密谈半个时辰。佐藤许他维持会账目全免查，条件是要他交出'沈姓账房'的往来记录。"

沈满仓把信纸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

"佐藤动手了。"他低声说，"她要用窦文华查我。"

钱串子急了："那明晚的窦公馆，还去不去？"

"去。"沈满仓把灰烬拂掉，"窦文华两头下注——他既想跟佐藤攀交情，又想留一手自保。佐藤让他查我，他未必真查。他要真查，就不会让我去看那笔账。"

他顿了顿："佐藤想用窦文华做刀，那我就把窦文华做成自己的刀。看谁先握住刀柄。"

窗外，南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沈满仓望着窦公馆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佐藤的金子、窦文华的保险柜、秦朗的锄奸令、田中的面子，四笔账，正在往同一个扣上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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