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算珠落定

程文谦搬进码头仓库的第三天，木村的人，果然扑空了。

佐佐木带着两个宪兵，一早去了聚英客栈，说是“课长请程先生喝茶”。客栈伙计说，程先生前天就退了房，不知去向。

佐佐木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复命。木村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

可沈满仓知道，木村那句“知道了”，是记在账上的。

当天中午，佐藤美代进了木村的办公室，待了半个时辰。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消息传到码头，沈满仓正在账房里誊冬粮差价的账。他听完钱串子的回报，手里的笔没停：“佐藤去找木村了——她说什么了？”

“不知道。”钱串子说，“只看见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脸色铁青。”

沈满仓想了想：“她那沓纸，八成是查我的新证据。她查不到电台，就换了个方向——查我的账。可我的账，她查过了，没查出破绽。她现在手里的，应该是——查我人的证据。”

“查人？”

“查我去年冬天，去过哪儿，见过谁。”沈满仓说，“佐藤只信数字——她查不到账上的破绽，就会查‘行踪’这个数字。”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我去年冬天，在码头、在书场、在伪署——都露过面。佐藤要是把这些行踪串起来，她就会发现——我跟码头旧案，跟书场，跟伪署，都有交集。”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她——”

“她发现了，可她没有证据。”沈满仓说，“她只能跟木村说‘沈满仓可疑’——可木村刚跟我做完冬粮差价的账，他不会因为佐藤一句‘可疑’，就动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佐藤这颗钉子，得拔了。她查我查得太紧，我腾不开手做别的事。”

“你要动佐藤？”

“不是动她。”沈满仓说，“是让她自顾不暇。她不是只信数字吗？那我就给她一本——‘数字’特别多的账。”

当天下午，沈满仓去了一趟兴亚院，借故调阅了佐藤美代近半年的经费申领记录。他翻了一遍，在窥账之眼下一行行看过去，很快找到了一笔：佐藤甄别组上个月，申领了一笔“机要行动费”，数目不小，经手人却只有小泽一个人。

“老钱，”沈满仓压低声音，“佐藤甄别组的‘机要行动费’，上个月领了一千二百圆。可这个数，够甄别组跑十趟外勤了——她上个月，只跑了两趟。”

“那剩下的钱——”

“不知道。”沈满仓说，“可我可以让木村知道——佐藤组里的账，有一千圆对不上。”

他合上账册，心里已经有了章程：“佐藤查我，查的是‘沈满仓是不是烂算盘’。可我要让木村查的，是‘佐藤的组里，账目对不上’。木村那个人，最重账目——他手底下的人，账目不清，他比查内鬼还上心。”

当天傍晚，沈满仓带着那本账册的抄件，求见木村。

“课长，”他把抄件递上去，“卑职在兴亚院调账时，发现甄别组有一笔‘机要行动费’，数目与出勤记录对不上。卑职不敢擅专，特来禀报课长。”

木村接过抄件，看了两遍，脸色沉了下来：“佐藤组的账？”

“是。”沈满仓说，“一千二百圆的行动费，只跑了两次外勤。剩下那一千圆，账上写的是‘预备支出’——可预备支出，得有结余。卑职查了，账上没有结余的记录。”

木村沉默了片刻：“沈帮办，你查佐藤的账，是想做什么？”

“卑职不敢。”沈满仓说，“卑职是账房，看账是本分。甄别组是课长的左膀右臂——它账目不清，外人看着，还以为是课长治下不严。卑职是替课长分忧。”

木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个人，真是——谁的账，都敢查。”

“课长明鉴。”沈满仓说，“卑职查账，不是跟谁过不去。卑职只是想让课长知道——课长的账，是干净的；课长手下的账，也得干净。”

木村把抄件收进抽屉：“这件事，我知道了。佐藤的账，我会让人查。”

沈满仓躬身告退。走出木村办公室，夕阳正好。他站在特高课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烧红的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佐藤查他，他就让木村查佐藤。两本账，互相咬，谁也顾不上谁。

“老钱，”他走下台阶，“冬粮差价的账，做得怎么样了？”

“按你的章程，做平了。”钱串子说，“木村三成、田中三成、你两成、账上五成——都记好了。”

沈满仓点点头：“把‘你两成’那笔，记到平安帮的码头账上——于三娘伤了，码头要钱养伤。这笔钱，算我替她垫的。”

钱串子一愣：“那可是两百多块——”

“于三娘替我挡过枪。”沈满仓说，“她的账，我得还。”

两人回到估衣街，天色已暗。沈满仓走进酱菜铺，姐姐正在灶台前忙活，杏儿趴在桌上写大字。

“满仓，”沈桂香头也不回，“灶上温着粥，趁热喝。”

沈满仓应了一声，端起粥碗。他喝了一口，忽然听见杏儿说：“舅舅，今儿有人来买酱菜，给了我一封信，让我转给你。”

沈满仓放下粥碗：“信？谁给的？”

“一个戴礼帽的先生。”杏儿说，“他说他姓程，让我跟你说——‘调度簿，我已经托人送回华北区了。你安排的地方，我住得惯。’”

沈满仓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谢谢，保重。”

他收起信，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程文谦把调度簿送回华北区了——那本簿子上，有周德昌的铅笔字，有去年冬天的改道记录，还有“秦记药行”的名字。

华北区拿到调度簿，会怎么查？

“老钱，”他压低声音，“程文谦把调度簿送回华北区了。那本簿子——华北区迟早会查到周德昌头上。”

“那不是正好？”钱串子说，“让华北区去收拾周德昌。”

“可周德昌要是被华北区收拾了——他第一个咬的，就是我。”沈满仓说，“他手里有我的伪署旧档，有平账案、黑账案的卷宗。他要是狗急跳墙，把我供出去——‘烂算盘’的身份，就保不住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我得赶在华北区查到周德昌之前——先让周德昌，闭上嘴。”

“怎么闭？”

“让他自己把嘴闭上。”沈满仓说，“周德昌贪财怕事。我只要让他知道——华北区要查他去年冬天的旧账了，他为了自保，会自己想办法‘消账’。他消的账越多，陷得越深——他陷得越深，就越不敢咬我。”

他顿了顿：“明儿一早，我去见周德昌。”

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晃。沈满仓望着那团火，声音很轻：“佐藤的账，让木村去查；周德昌的账，让我去收。两本账，都落定——剩下的，就看华北区拿到调度簿，怎么出牌了。”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杆算完的算盘，又像一杆刚要开拨的算盘。

这一批的账，算完了。可下一批的账——才刚翻开第一页。

木村压下的甄别报告、佐藤没查完的数字陷阱、华北区手里的调度簿、周德昌没消完的旧账——四本账，叠在一起，等着下一杆算盘。

沈满仓合上眼，在黑暗里，轻轻拨了一下心头的算珠。

“下一批账……”他低声说，“该算到谁头上了？”

窗外，海河的潮声，一夜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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