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佐藤的反扑

第二天晌午，佐藤美代果然来了。

她没带宪兵，只带了小泽和一个公文包，径直进了木村的办公室。半个时辰后，木村传话：请沈帮办来一趟。

沈满仓进办公室的时候，佐藤正站在木村桌边，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份伪署的公文卷宗，和一张写满字的单子。

“沈帮办，”木村抬眼，“佐藤组长递了份材料过来，说是伪警察局黑账案的底稿。你来看看——这卷宗，是你经手的？”

沈满仓上前，一眼扫过。卷宗是旧的，正是周德昌递出去的那份底稿。他点点头：“课长，这卷宗，是卑职在伪署当文书时经手过的黑账案。当时卑职初到伪署，替局里核账，查出一笔账目亏空，后来查明是前任文书李福做的假账。”

“假账？”佐藤开口了，声音又冷又平，“沈帮办，我在卷宗里看到的是——你查出李福假账后，那份账目，曾在夜里被人取走过。取走的人，卷宗里没记。”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佐藤组长，卷宗里没记，是因为当时确实没查清。卑职后来问了局里的老人，说是李福的家属来收拾遗物，把账本当成遗物取走了。”

“家属？”佐藤盯着他，“李福是吊死在库房里的，他的家属，怎么会来取账本？”

“佐藤组长，”沈满仓叹了口气，“卑职在伪署当差，见过的事多了。李福吊死，局里怕担责，草草结了案。他的家属来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局里没法子，赔了一笔钱，又把他的东西都还了。账本跟着遗物走，也是常事。”

佐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忽然转向木村：“课长，沈帮办经手黑账案时，账本下落不明；伪署平账案卷宗，又恰好被华北区的程先生抄走——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沈帮办的账，怕是不干净。”

木村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满仓抢在木村开口前，躬身道：“课长，佐藤组长说得对——卑职的账，确实该查。卑职恳请课长，让佐藤组长彻查卑职经手的每一笔账。查清了，卑职的账干净，佐藤组长也安心。”

佐藤微微一怔。她没想到，沈满仓会主动请查。

“不过——”沈满仓直起身，语气一转，“佐藤组长要查卑职的账，卑职不敢拦。可卑职斗胆问一句——佐藤组长自己组里的账，查清了没有？上个月那笔一千二百圆的‘机要行动费’，只跑了两趟外勤，剩下的一千圆，账上写的是‘预备支出’，可结余在哪？”

佐藤的脸色，微微一变：“沈帮办，你——”

“卑职不是要跟佐藤组长过不去。”沈满仓说，“卑职只是想——课长手底下的人，账都该干净。佐藤组长查卑职，卑职领情；可佐藤组长的账，也该让课长看看。这样，两本账摆在一起查，谁干净，谁不干净，课长心里有数。”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木村放下茶杯，忽然笑了：“沈帮办说得对。佐藤组长——你的账，也交给庶务科核一核。两本账，一起查。”

佐藤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盯着沈满仓看了很久，忽然说：“沈帮办，你既然要查账——那好。三天后，特高课账房，我跟你，当面对账。你经手的账，我经手的账，都摆出来。谁先查不清，谁就有问题。”

沈满仓躬身：“佐藤组长，沈某奉陪。”

佐藤转身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木村和沈满仓。木村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沈帮办，你这一手，是把我当秤使了。”

“课长明鉴。”沈满仓说，“卑职不敢。卑职只是想让课长知道——卑职的账，经得起查。佐藤组长要查，就让她查；她查不出东西，课长也好向上面交代。”

“那要是——查出了东西呢？”

“查不出。”沈满仓说，“因为卑职经手的账，每一笔，都有课长的签字。”

木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个人，真是——把账算到根上了。”

沈满仓躬身告退。走出特高课，钱串子迎上来：“佐藤要跟你对账？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对账，是好事。”沈满仓说，“她只信数字，那我就给她一屋子数字——她越算，越算不清。三天，够我把账做得滴水不漏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老钱，去查一件事。佐藤今儿带的那个公文包里，除了黑账案底稿，还有一张单子。那张单子上，除了我的名字——还写了谁？”

钱串子应声去了。沈满仓站在特高课的台阶上，看着天边压下来的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藤敢当面对账，说明她手里，还有牌。那张单子上，一定写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佐藤……”他低声说，“你到底，还攥着谁的名字？”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杆即将开拨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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