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对金账

特高课的账房，在小白楼地下一层，铁门，铁窗，桌上点着一盏瓦斯灯。

沈满仓跟着佐藤美代走进去的时候，木村隆一已经在里面坐着了。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份舱单，一本账册，一封贴着东京邮戳的电报。

"沈桑，"木村隆一开门见山，"兴亚丸沉了，金子没了。可东京方面，要的是账——账在，金子就在；账不在，人就要回去。"

沈满仓落了座，目光扫过桌上三样东西，先伸手拿起那本账册。账册封皮上印着"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献金专账"几个字，翻开，四十七箱，两千三百五十根金条，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账在。"沈满仓合上账册，"四十七箱，两千三百五十根，账上分毫不差。"

"可实收呢？"佐藤美代在旁边开了口，"正金银行入库，只有四十三箱。"

"四十三箱，是入了库的。"沈满仓说，"另外四箱，一箱被渡边挪走，两箱在装船时被岛田用私仿封条调包——这些，都是您查出来的，佐藤小姐。"

"还有一箱呢？"

"随船沉了。"沈满仓说，"兴亚丸沉在渤海湾，那一箱，在舱底。"

佐藤美代冷笑："沈课长，好一张利嘴。四十七箱的账，你一张嘴就平了。"

"账不是我平的，是证据平的。"沈满仓不紧不慢，"渡边挪箱，有人证；岛田仿封条，有封条编号为证；沉船，有海关报备和海事记录为证——佐藤小姐若不信，可以一件一件去验。"

木村隆一始终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满仓，手指在电报上轻轻叩着。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翻起来——他抬眼，窥账之眼在木村头顶扫过，一行金字浮起：东京来电，只字未提黄金；催的是"院内自查"，名单里列着六个名字，账房先生不在其中，田中在列。

沈满仓心里一凛。东京来电不是来查黄金的——是来查兴亚院内鬼的。木村让他来"对金账"，金账是幌子，他要借沈满仓的嘴，把黄金案快点钉死，好腾出手来查内鬼。

"沈桑，"木村终于开口，"账，你核完了？"

"核完了。"沈满仓说，"四十七箱的账，四十三箱入库，三箱被吞，一箱沉海——数目对得上，证据链也闭合。"

"好。"木村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沈桑对东京来的这封电报，怎么看？"

沈满仓心头一紧。来了。

"课长，"他面上不动声色，"东京的电报，是给课长看的。账房先生的规矩——只算自己经手的账，不算上司心里的账。"

木村隆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桑，你是个明白人。账房先生，就该只算自己的账。"

"不过——"木村把电报往前推了推，"这封电报里，有一句话，我想请沈桑看看。'兴亚院内，恐有内鬼通敌，黄金一案，速结速清，腾出人手，自查自清。'"

沈满仓垂眼看去，电报上的字，和窥账之眼看到的分毫不差。

"黄金案，"木村说，"明日结案。沈桑，你把金账理好，结案书上，要你签字。"

"签字可以。"沈满仓说，"可账上还差一截——四箱差额，三箱有据可查，那一箱'沉海'的，若是东京较起真来，要实物。"

"那一箱，"木村说，"不用你管。"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到了新的一页。木村要的是"速结速清"，沉海那一箱，是木村自己给他留的口子——账房先生只要把这笔账写圆，黄金案就算平了。

"好。"沈满仓起身，"明日，结案书上，账房先生签字。"

佐藤美代坐在一旁，始终没再开口。她手里捏着那根从黑市收来的无印记金条，指腹摩挲着金条上细密的纹理，目光却一直在沈满仓的侧脸上打转。她见过太多会算账的人——可像沈满仓这样，把一本死账算成活账、把四十七箱算成四十三箱还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她是头一回见。

"沈课长，"她忽然开口，"结案书上，您打算怎么写那一箱'沉海'的？"

"照实写。"沈满仓说，"随船沉没，追回无望。"

"照实写？"佐藤笑了笑，"可据我所知，沈课长前些日子，在黑市上可没少走动。一个账房先生，怎么跟黑市的金贩子那么熟？"

沈满仓心里一凛，面上却不慌："佐藤小姐说笑了。账房先生替局里、替特高课、替兴亚院经手银钱，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黑市上认得几个金贩子，不稀奇。"

"是不稀奇。"佐藤说，"可认得'梅花花押'的金贩子，就稀奇了。"

沈满仓心头咯噔一下。梅花花押——那是171章黑市收金人画的记号，佐藤果然在钓他。

他走到门口，木村又叫住他："沈桑。"

"课长还有吩咐？"

"天津的账，"木村说，"你算得清。可东京的账——"他顿了顿，"迟早有一天，要算到兴亚院的头上。到那天，沈桑是站在这边，还是站在那边？"

沈满仓回头，灯火映在脸上，明灭不定："课长，账房先生的规矩——谁给饭吃，就替谁算账。"

木村笑了，挥了挥手："去吧。"

沈满仓走出铁门，脊背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佐藤美代跟出来，与他并肩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

"沈课长，黄金案结了，可金子的去向，我心里有本账。你那本账——最好，也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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