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佐藤旁观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刚进兴亚院，就听说佐藤美代召见了庶务课全体。

他不动声色地回了账房，泡了壶茶，等着。果然，辰时三刻，佐藤美代的勤务兵来了："沈课长，佐藤组长请您到甄别组说话。"

甄别组在兴亚院东楼二层。沈满仓进门时，佐藤美代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捻着一枚棋子——她桌上摆着一副残局，黑白交错，跟她的人一样，冷、密、算计深。

"沈课长，坐。"佐藤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说木村课长把统制物资的调拨，交给您了？"

"是，课长抬爱。"沈满仓在她对面坐下，"佐藤组长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账上写着。"佐藤翻开面前一本册子，指尖点着其中一行，"统制物资，上季度调拨四十八次，经手人——沈满仓。您这才上任几天，手就伸得这么长，不怕闪了腰？"

沈满仓微微一笑："组长，账房先生的职责，就是把账记清楚。手长脚长，是为了记账方便，不是为了别的。"

"好一个'为了记账方便'。"佐藤合上册子，忽然话锋一转，"沈课长，内鬼案结了，可有些账，还没结。我听说——昨晚有人看见您，在南市乌市茶楼，跟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见面？"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声。田中藏得那么深，佐藤的人居然还是跟上了。窥账之眼悄悄往佐藤头顶一照："已知田中与沈满仓接触；但不点破；欲借此观察沈的态度；若沈护田中，则证明沈与旧局有染；若沈弃田中，则田中无保命筹码，必露破绽；无论哪种，都可为数字对决铺路。"

好一个佐藤美代！她不是不知道，她是"旁观"——她要看他沈满仓怎么接这招。

"佐藤组长说的是茶楼那事？"沈满仓不慌不忙，"是有个人找我，想让我帮忙平一笔账。在下想了想，那账太烫手，没接，就走了。"

"哦？什么人，什么账？"

"什么人不能说——吃这碗饭的，得讲个信字。什么账嘛……"沈满仓压低了声音，"组长，我要是说了，那人就得没命。我虽然爱钱，但还不至于拿人命换钱。您要问，我只能说：那笔账，跟兴亚院上缴东京的特支款，有点关系。"

佐藤脸上那点从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沈满仓的窥账之眼看得清清楚楚：她头顶的字变了——"特支账！他怎么会知道特支账？！"

"特支款？"佐藤的声音冷了下来，"沈课长，话不能乱说。兴亚院的账，每笔都有据可查，哪来的什么特支款？"

"组长，在下只是随口一提。"沈满仓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您要是说没有，那就没有。不过——账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没有，是没人愿意翻开看。您说是不是？"

佐藤沉默了很久。窗外秋风呜咽，屋里的空气却像凝了冰。半晌，她才开口，语气已经换了副调子："沈课长，我这个人，只信数字。您今天这番话，我记下了。您要是手里真有什么'特支款'的账，我劝您——交出来，我保您平安；藏着掖着，将来对账的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组长放心。"沈满仓站起身，整了整长衫，"在下的账，向来是干干净净的——该看的，您都能看见；不该看的，您也看不见。告辞。"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添了一句："对了，组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账这东西，最忌讳的就是'自扫门前雪'。您甄别组里的账，干净得也很'显眼'，哪天要是有心人翻了，恐怕也不是好事。"

佐藤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沉，却没有接话。

沈满仓不再多言，转身出门，后背又湿了一片，可脚步稳稳当当。

回到账房，钱串子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见他回来，咧嘴一笑："沈爷，佐藤那娘们儿请您喝茶了？"

"喝了。"沈满仓坐下，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她请茶，我请她吃了颗'定心丸'。"

"什么丸？"

"我告诉她，我知道她经手特支款的事。"沈满仓压低声音，"她现在是——想查我，又怕我真有账；不查我，又怕我手里那账见光。她越是这样'旁观'，越说明她心里有鬼。"

钱串子眼睛一亮："那咱们下一步，是不是该把这鬼，往明处赶？"

"不急。"沈满仓拨了一颗算珠，"她旁观，是等我出招。我要先让她看着——看着我把统制物资的账理顺，看着木村越来越倚重我，看着她自己那份'三年对账单'，一点点失去杀伤力。"

"那要是她等急了，先动手呢？"

"她先动手更好。"沈满仓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她越急，破绽越多。钱串子，你记住——数字对决这种事，从来不是先出手的赢，是算得准的赢。"

钱串子嘿嘿一笑，又嗑了颗瓜子："得嘞，那小的就等着看沈爷怎么拨这盘棋了。不过沈爷，您可得留神——那娘们儿今天让您去，恐怕不只是请喝茶。"

"我知道。"沈满仓望着窗外东楼的方向，"她是在告诉我：她看着呢。她看着的，是我跟田中的那笔账——也是她将来，跟我的那场大账。"

傍晚，沈满仓刚准备下值，佐藤的勤务兵又来了，这回带来一个消息："沈课长，佐藤组长说——金库保险柜里的军饷存单，她取出来了。明日起，兴亚院全军饷账目，由甄别组与总账房共同核验。组长请您明早辰时，带总账房全部账本，到甄别组对账。"

沈满仓手里的笔，顿住了。

来了。佐藤美代终于要正式翻那本"军饷账"了。铁算盘的字条没有骗他——"军饷失踪的账，要安到你头上"，如今，这张牌，正式亮了出来。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低声自语："佐藤组长，你要对账，我就陪你对——只希望到时候，你手里的牌，够你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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