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账本的夹层

书场候审，比沈满仓想得温和。

坂田没有立刻传他，只让宪兵把他安排在书场后院的厢房里，说是"等验完笔迹，再请沈署长叙话"。厢房门口站着两个宪兵，说是看守，其实是监视。

沈满仓坐在屋里，不动声色。他知道，坂田这是"晾"他——把他晾在这里，看他急不急，慌不慌。他越坐得住，坂田越拿不准。

黄昏时分，钱串子悄悄溜到后院墙根，隔着窗子递进来一个布包："沈爷，当品取来了。"

沈满仓接过布包，趁门口宪兵不备，塞进怀里。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是一把旧算盘，十三档，紫檀框，跟郑伯年那把，一个模子。

"朝奉没起疑？"

"没。"钱串子道，"老黄照规矩办了，票子验了，东西取了，还跟我客套了两句。"

"老黄……"沈满仓心里转了个弯，没有多说，"你先回去，跟韩二刀说，盯紧书场门口那个卖烟卷的。"

钱串子应下，溜了。

入夜，厢房里点了一盏油灯。沈满仓关上窗，把旧算盘取出来，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这把算盘，是他穿越到天津那年，在义和当存的"家底"。他记得清楚，当年他在义和当存了这把算盘，还存了一本账——他刚入伪署时，经手的第一笔"平账"底稿。

他翻过算盘，手指摸到第七档——红木珠。他轻轻一转，珠子松了，从孔洞里抽出一卷细纸。

纸卷展开，是苏玉簪的字。一张、两张、三张……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笔迹——"沈满仓"三个字，"平账"两个字，各种写法，各种姿势，足足一百张。这是苏玉簪替他写的"字帖"，也是她说的"压箱底"。

沈满仓捏着那叠字，指尖微微发烫。苏玉簪替他写一百张字——这意味着，她花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把他的笔迹，练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他心里那根软筋，被这叠纸轻轻拨了一下，又飞快压回去。

"这傻女人……"他低声道，"写这么多字，手不酸么。"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那叠字，一张张理齐，卷好，重新塞回算盘珠孔里。苏玉簪替他写了字，他就得把这场甄别，平平安安地扛过去——不能让她的字，白写。

他正要收好，忽然发现，纸卷的尽头，还卷着一页账本纸。那页纸的纸质，跟其他字不同——泛黄，脆硬，边缘还有水渍，像是从一本旧账本上撕下来的。

他展开那页纸。上头，是秦朗的笔迹，只写了一行字：

"烂算盘：东京有人调你的档案，三月之内，必有一场大甄别。届时书场为号，暗语为信。必要时，弃津赴港。——秦"

沈满仓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东京有人调我的档案……"他低声道，"秦站长，早就知道了。"

他继续翻。账本纸的背面，还有半页——被撕掉了，只剩一角，上头依稀可见几个字：一个"仓"字，一个"簪"字，还有一个字，被水渍洇得模糊，只辨得出一个"世"字。

仓。簪。世。

"沈满仓……苏玉簪……温世清？"沈满仓心里一凛，"甄别名单？"

他正要细看，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脚步声。他飞快地把纸卷塞回算盘珠孔，把算盘藏进怀里，坐回灯下，装作看书。

门被推开。高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笑眯眯地走进来："沈署长，还没歇着？"

"睡不着。"沈满仓道，"高书记官，我这候审，要候到什么时候？"

"快了。"高桥把茶碗放在桌上，"坂田主任说了，明儿一早，请您过堂。"

"过堂？"沈满仓道，"我这算怎么回事？我又不是书场的人。"

"您是不是书场的人，我说了不算。"高桥道，"可坂田主任说——您认识苏先生，又常去义和当存东西。这两样，都跟书场这案子，沾边。"

沈满仓心里一沉。义和当——高桥怎么知道他常去义和当？

他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高桥头顶一照——高桥的账目，浮起一行字："高桥今日午后，去过一趟义和当，问过朝奉老黄：'沈署长存过什么东西？'老黄收了他五块大洋，把'第三号当品是一把旧算盘'的事，说了出去。高桥还让老黄留意——凡是沈署长的人来取当品，记下取走的时间，报给他。"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稳如泰山，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义和当的朝奉老黄，被高桥收买了。

难怪钱串子取当品时，"老黄没起疑"——他不是没起疑，他是装作没起疑，好把"取走时间"报给高桥。

"高书记官，"沈满仓放下茶碗，忽然道，"您手上的疤，是哪儿来的？"

高桥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左手："旧伤了。关东军时，冻的。"

"关东军？"沈满仓道，"高书记官，在关东军待过？"

"待过两年。"高桥不动声色，"后来调了北平特高课，又随坂田主任来了天津。沈署长，怎么问这个？"

"随口一问。"沈满仓笑道，"我有个朋友，也在关东军待过——他说，关东军的冬天，能把人冻掉半条命。您这疤，看着不像冻的，倒像……刀砍的。"

高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署长，说笑了。"他站起身，"您早些歇着，明儿一早，过堂。"

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合上。

沈满仓坐在灯下，看着那碗茶，没有喝。

"刀砍的疤……"他低声道，"关东军……北平特高课……高桥，你到底是谁？"

他想起账本纸上那行字——"必要时，弃津赴港"。

秦朗在三个月前，就预见了这场大甄别。而他，才刚刚看清棋盘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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