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说书人的规矩

第二天晚上，书场照常开张。

台上，苏玉簪醒木一拍，开唱《借东风》。台下，沈满仓坐在老位置，一壶高末，一碟五香豆，慢悠悠地听。

苏玉簪唱到"孔明登坛借东风"一节，忽然改了词：

"……东风借得，曹营烧。只可怜，周郎妙计，空一场。东风吹向，西江口——烧的，是自家的船。"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东风借得，曹营烧……烧的，是自家的船"——这是苏玉簪在告诉他：井上查账，查到最后，烧的不是他沈满仓，而是"自家的船"。谁的船？井上自己的？还是藤原的？

他不动声色，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台上，苏玉簪又唱了几句，唱到"周郎妙计安天下"一句时，醒木忽然一拍，改了词：

"……安天下，先安己。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买卖，不划算。"

沈满仓心里又是一动。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是折扇上的那句话。苏玉簪把这句话，又唱了一遍。

"先安己……不划算……"沈满仓低声道，"苏玉簪，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散场后，沈满仓没有走。他在后台等了一会儿，苏玉簪卸了妆，出来，两人坐在后台的油灯下。

"井上在北平的事，查到了。"苏玉簪开门见山，"他原来是北平特高课经济课的文书，管了两年档案。去年年底，北平特高课撤了经济课的编制，他被调到兴亚院——然后，这个月，又调来天津。"

"北平特高课，经济课……"沈满仓道，"那他跟高桥……"

"高桥也是北平特高课调来的。"苏玉簪道，"两人在北平，是同僚。"

沈满仓心里一沉。井上跟高桥，是旧同僚——高桥是藤原的人，井上也是藤原的人。藤原从北平，把高桥和井上，先后调到天津，一个管笔迹比对，一个查账房账目——这是藤原一早就布好的局。

"藤原……"沈满仓低声道，"他不是来查账的。他是来收网的。"

"收谁的网？"

"收'烂算盘'的网。"沈满仓道，"高桥管笔迹，井上管账目——两人一左一右，把'烂算盘'锁死在兴亚院账房里。"

后台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那你这出《借东风》，"苏玉簪开口，"还唱得下去么？"

"唱得下去。"沈满仓道，"藤原要收网，网还没收——他手里，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沈满仓道，"高桥死了，他的密报，只是口头密报，没有白纸黑字。井上查账，查的是账目，不是笔迹——他要坐实'烂算盘'是账房的人，还得有一样东西：我签过名的、跟军统有关的单据。"

"你签的单据，都在账房的底账里。"苏玉簪道，"井上手里，只有台账，没有底账。"

"所以，藤原要的，是那本底账。"沈满仓道，"井上取走底账，不是要核账——他是要把底账里，有我签名的几页，抽出来，作为证据。"

"那你还让他取？"苏玉簪道，"你昨晚不是说，要让他把底账，还回来？"

"是。"沈满仓道，"我就是要让他，把底账还回来——而且，让他以为，是他自己偷出来的。"

苏玉簪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沈署长，你这话，越说越玄了。"

"不玄。"沈满仓道，"说书人有一句老话——'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井上会偷账，我会——让账自己跑回来。"

他顿了顿："苏先生，你帮我传个信给秦站长——就说，明儿晚上，请他到书场，听一出戏。这出戏的名字，叫《说书人的规矩》。"

"《说书人的规矩》？"苏玉簪道，"这出戏，我可没听过。"

"没听过，就现编。"沈满仓道，"说书人的规矩，头一条就是——台上说的，都是真的。可今晚，我要破一次例，在台上，说一句假话。"

苏玉簪的脸色，微微一变："沈署长，你说什么？"

"我要在台上，唱一句假话。"沈满仓道，"唱给井上听，唱给藤原听——让他们以为，那本底账，已经被我烧了。"

"你疯了！"苏玉簪霍然站起身，"说书人的规矩，传虚言，砸招牌！我师父当年传我这行当的时候，头一条规矩就是——台上无虚言！你要是让我唱假话，我这书场，明儿就开不下去了！"

"我知道。"沈满仓看着她，声音平静，"可这一句假话，能救一整个暗语网。"

"救暗语网？"

"井上要底账，藤原要证据。"沈满仓道，"我让他们以为，底账烧了——藤原就会急。他急了，就会让井上，加快动作。井上加快动作，就会露出马脚。马脚一露——我这出《借东风》，就唱成了。"

苏玉簪站在油灯下，胸口起伏，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满仓，"她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么？"

沈满仓没有回答。

"我师父，当年也是说书的。"苏玉簪道，"她替军统传了十年暗语，从没出过错。后来，有一次，上峰让她传一句假话——说'人已经死了'。她传了。三个月后，那人被日本人抓住，供出了她师父的名字。师父被抓的那天，跟我说——'玉簪，记住，说书人的规矩，不是规矩，是命。传一句假话，就要用一条命去还。'"

后台里，死一般地安静。

"师父用命，给我立了这条规矩。"苏玉簪道，"你现在，让我破这条规矩？"

沈满仓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苏先生，我不让你破规矩。"

"那你……"

"我让你，唱一句'假话'，可这句假话，是假的——也是真的。"沈满仓道，"我会让井上，真的把那本底账烧了。你唱的，就不是假话，是'预言'。"

苏玉簪怔住了："你让井上烧底账？"

"井上要证据，可藤原要的，是'账房里有鬼'这个结论。"沈满仓道，"我让井上以为，底账里藏着我的把柄，他就舍不得烧。可他要是发现，底账里没有把柄——只有一把火——他就得烧了它，好让'证据'消失。"

"你绕来绕去，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藤原明白——'烂算盘'，不在账房里。"沈满仓道，"那本底账，烧了也好，没烧也好，账房里，查不出'烂算盘'。藤原要是聪明，就该换条路查。他换路查，我就能——喘口气。"

苏玉簪低着头，没有立刻接话。油灯的火苗，在她眼里跳动。

沈满仓没有再催。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苏玉簪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苏玉簪，书场说书先生，军统津门站电讯员。账：师父之死，是其心中十年之刺——'传假话者，须以命还'之训，日夜不敢忘。对沈满仓，初时不过奉命周旋，今夜听其言'看见老实人头上的账，就不能装没看见'，心有所动——欠秦朗之命债未清，又添三分对沈满仓之真意。"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真意……"他心里默默道，"苏玉簪对我，动了真意。这倒是个变数——变数，有时候是破绽，有时候，是活路。"

他放下茶碗，没有点破，只等着苏玉簪开口。

"沈署长，"过了好一会，她才道，"我一直想问——你在兴亚院，当着总核账，钱也捞了，势也立了，为什么还要蹚这浑水？"

"浑水？"沈满仓道，"这世道，哪条河不是浑的？"

"可你明明可以，把账房里的账，抹平了，全身而退。"苏玉簪道，"你偏要跟藤原、跟井上，搅在一起——图什么？"

沈满仓沉默了片刻，才道："苏先生，你说书，讲究个'书胆'——一出戏，总有个魂。我这辈子，也有一本账，是立着的：我姐姐的酱菜铺，杏儿的学费，估衣街上那些替人扛活、被人盘剥的苦哈哈……他们头顶上的账，我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苏玉簪看着他，眼里的光，动了动。

"我贪钱，也惜命。"沈满仓道，"可真要让我眼睁睁看着藤原把这潭水搅浑，把老实人的血汗钱洗成军费——我这账房先生，就白当了。"

苏玉簪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明儿晚上，"她终于开口，"我唱《说书人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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