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内鬼的香

沈满仓没有立刻走。他拐进茶馆对面的一家杂货铺，要了一包烟丝，借着卷烟的工夫，往二楼多看了两眼。

藤原和松田千代，谈了一盏茶的工夫。临走时，松田千代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给藤原。藤原没有看，只把信收进怀里，起身下楼。

"藤原和松田千代，私下会面……"沈满仓心里默默道，"松田千代是木村的人，藤原是东京特派员——这两个人坐在一起，谈的，不是码头，就是甄别。"

他正想着，钱串子凑过来："沈爷，那女人是谁？"

"特高课新任甄别组长，松田千代。"沈满仓道，"佐藤美代死后，木村从东京调来的。她跟藤原私下见面——这里面，有文章。"

"什么文章？"

"不知道。"沈满仓道，"可有一点，我猜得着——木村这趟让松田千代掺和码头的事，不单是查关东军。他是想借码头这摊浑水，摸一摸'烂算盘'的底。"

"那咱们……"

"咱们该动了。"沈满仓道，"先去义和当，取条子。"

两人穿过两条街，来到义和当。当铺的朝奉老周，是秦朗的人，见沈满仓来，不动声色地把他让进后院，关上房门。

"沈爷，"老周压低声音，"您来晚了——那张条子，昨儿夜里，让人取走了。"

沈满仓的心，一沉："谁？"

"不知道。"老周道，"来人拿着于三娘的亲笔信，说是于三娘被放出来之前，让他来取条子。我看信是真的，就把条子给了他。"

"信是于三娘写的？"

"是她的笔迹。"老周道，"我认得她的字，错不了。"

沈满仓沉默了一瞬。于三娘的亲笔信——于三娘现在被关在特高课，她的信，怎么会传出来？除非——传信的人，是特高课的人，或者，是能进出特高课的人。

他没有立刻追问，先把窥账之眼，往老周头上一照。老周的头顶，浮起一行小字：'老周，义和当朝奉，军统津门站外围交通员。账：欠秦朗一条命——当年倒账案，是秦朗替他平了官司；受于三娘托付存条子一张——分文未取，纯系江湖道义。'沈满仓心里定了定——老周没撒谎，条子确实是被骗走的，他是真被那封亲笔信糊弄了。于三娘的笔迹，寻常人仿不了，能仿的，只有见过她写字的人——而见过她写字的人，不是她身边的人，就是审过她的人。

"老周，"沈满仓又问，"那封信，你还留着么？"

"留着留着。"老周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来，"我总觉得不对劲，就没敢烧。"

沈满仓接过信，展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娟秀，确系于三娘的手笔。可沈满仓的目光，却落在信纸的落款上——那枚私章，盖得歪歪扭扭，跟于三娘平时盖的，差着半寸。

"私章歪了。"沈满仓心里道，"于三娘盖章，向来四平八稳。这封信上的章，是慌慌张张盖的——不是于三娘自己盖的，是有人握着她的手，或者，照着样子，另刻了一枚章。"

他不动声色，把信收进怀里："老周，多谢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老周，"沈满仓问，"那个取条子的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微微驼背。"老周道，"看着，像个账房先生。"

沈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

圆框眼镜、驼背、账房先生——关敬堂！可关敬堂，不是被藤原抓了么？！

"关敬堂被抓了，"沈满仓心里飞速转着，"可那个取条子的人，还是拿走了条子——要么，关敬堂已经被放出来了；要么，取条子的，是另一个人，冒充关敬堂的样子。"

"沈爷，"钱串子也急了，"条子丢了，这可怎么办？"

"别慌。"沈满仓道，"条子丢了，可条子上的东西，还在我脑子里——我那天，亲眼看过那张条子：货单、日期、关防，一笔一划，我都记着呢。"

他闭上眼，那天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条子上的字，一个个，在他脑海里，重新排列。

忽然，他睁开眼："不对！"

"怎么了？"

"那条子上，除了货单和关防，还有一行小字——我那天没细看，可现在想起来了：'货存三号仓'。"沈满仓道，"三号仓——码头的三号仓！那批金条和军火，就藏在三号仓！"

"三号仓？"钱串子道，"那不是——平安帮自己看管的仓房么？"

"是。"沈满仓道，"于三娘把条子存义和当，把货藏在自己眼皮底下——她这是两头都捏着，防的，就是关东军翻脸。可她没想到，刘麻子早就吃里扒外——三号仓的位置，刘麻子一定知道！"

他猛地站起身："走，去三号仓！"

"现在去？"

"现在去。"沈满仓道，"条子虽然丢了，可货还在三号仓。我们只要抢在关东军前面，把三号仓里的货——不管是金条还是军火——弄到手，于三娘就有救了！"

他推开义和当的后门，正要走，忽然，一阵风，送过来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脚步一顿："这香……"

钱串子也闻到了："什么味儿？"

"檀香。"沈满仓低声道，"不是普通的檀香——是特高课甄别组用的'醒神香'。松田千代，刚才来过义和当！"

他猛地回头。义和当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可那阵檀香，还在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松田千代……"沈满仓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她比我们先一步，摸到了义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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