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三娘负伤

于三娘是被沈满仓背进估衣街酱菜铺后院的。

沈桂香半夜被拍门声惊醒，开门一看，弟弟背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站在门口，登时吓了一跳："满仓！这——这是怎么了？！"

"姐，别问。"沈满仓压低声音，"后院那间空房，先借我用一晚。再帮我请个大夫——要嘴严的，最好是不认得我们的。"

"嘴严的大夫……"沈桂香急得直搓手，"隔壁胡同的老孙头，是个游方郎中，走街串巷的，嘴倒严，可——他治得了枪伤么？"

"能止血就行。"沈满仓道，"我这儿有金创药，他帮着上药包扎，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沈桂香点点头，披上衣裳就往外跑。沈满仓把于三娘放进后院空房，点上油灯，就着灯光，查看她的伤势——左臂一道刀伤，后背一颗子弹，好在子弹入肉不深，没伤着骨头。

"三娘，你忍着点。"沈满仓道，"我把子弹取出来。"

于三娘咬着牙，点点头。沈满仓用烧酒擦了擦刀，又擦了擦伤口，手稳得很——前世当审计师，跟数字打交道，最练的就是手稳。他小心翼翼地，把子弹挑了出来，又撒上金创药，包扎好。

等沈桂香带着老孙头赶来时，于三娘已经昏睡过去。老孙头重新给她上了药、包了扎，又开了两副药方，叮嘱了几句，收了钱，便走了。沈桂香送走大夫，回到后院，看见弟弟坐在床前，守着那个陌生女人，脸色沉沉的。

"满仓，"沈桂香把一碗热粥放在他手边，"这人是谁？"

"平安帮的于三娘。"沈满仓道，"码头上的当家。"

"平安帮？"沈桂香一愣，"就是那个——码头上的帮会？"

"嗯。"沈满仓道，"她被人算计，差点死在船上。姐，这两天，她就藏在咱家后院，你帮我照看着，别让外人知道。"

沈桂香没有多问。她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女人，低声道："行。后院那间房，我平时放酱缸，没人来。你只管放心。"

"姐，"沈满仓忽然道，"你不问，我为什么救她？"

"你办事，有自己的道理。"沈桂香道，"我这个当姐姐的，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你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沈满仓心里，微微一暖。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忽然听见后院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搜仔细了！挨家挨户搜！一个也不能放过！"

"是关东军的宪兵！"沈满仓心里一紧，放下粥碗，"姐，快——把灯灭了！"

沈桂香一把吹灭油灯。黑暗中，两人屏住呼吸，听着墙外的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酱菜铺门口，停了一下。

"这家——是卖酱菜的？"

"嗯，估衣街的酱菜铺。东家是个寡妇，带着个闺女，老实人家。"

"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大半夜的，人家早睡了。咱搜的是码头那帮人，跟卖酱菜的有什么相干？"

脚步声又渐渐远去。沈满仓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走了……"沈桂香也松了口气，"满仓，他们搜的是什么人？"

"码头的人。"沈满仓道，"关东军今晚烧了一条船，又丢了一个人，正在满城搜。姐，这两天，你让杏儿别出门，铺子也歇两天——就说，进酱菜的大车坏了，断了货。"

"行。"沈桂香应了一声，又担忧地看了看他，"满仓，你——你不会有事吧？"

"不会。"沈满仓道，"我是兴亚院的账房，特高课的座上宾。关东军的宪兵，不会为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可心里，却翻江倒海。

"沈爷，"钱串子不知什么时候，也翻墙进了后院，压低声音道，"我打听到一桩事——今儿夜里，宪兵队把海河两岸都搜了，说是要找一个'跳船的女贼'。带队的是个生脸，不是松本的人，倒像是——特高课的。"

"特高课？"沈满仓心里一紧，"松田千代的人？"

"八九不离十。"钱串子道，"我还听说，特高课今儿下午，把义和当的刘掌柜，叫去问话了。问的，是白鹤号起火前，谁去当铺赎过当票。"

"义和当……"沈满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白鹤号起火前，正是义和当那条假当票的线，把于三娘引上了船。特高课顺着当票查下来，迟早要摸到他的头上。

"沈爷，"钱串子见他脸色不对，忙道，"要不——先把三娘挪个地方？估衣街，怕是待不住了。"

"挪，也不能这会儿挪。"沈满仓道，"大半夜的，背着个伤员满街跑，才是找死。你先回去，把咱们在码头上留下的那些字据、条子，能烧的烧，能藏的藏——天亮之前，把所有能让人抓住把柄的账，都给我平了。"

"明白。"钱串子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沈爷，我多嘴问一句——那位三娘，您打算，拿她怎么办？"

"怎么办？"沈满仓道，"她欠我一条命，我欠平安帮一份情。她在我这儿养伤，我给她算一笔总账——她要是活下来，码头，还是她的；她要是活不下来——这笔账，我替她，找松本算。"

"松本健一烧了白鹤号，还要满城搜人——他这是要赶尽杀绝。"他低声道，"于三娘在我这儿，飞云号在塘沽，金条在飞云号上。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能让松本知道。可纸包不住火——估衣街，不能久留。"

他正想着，床上的于三娘，忽然发出一声轻哼，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看见沈满仓，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屋子，哑声道："沈爷……这是在哪儿？"

"估衣街，我姐姐家。"沈满仓道，"你安心养伤。"

"估衣街……"于三娘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不行！我不能待在这儿！关东军知道我跟你有交情——他们会搜到这儿来的！"

"他们刚才来过了。"沈满仓按住她，"搜的是码头的人，没进来。三娘，你现在出去，才是死路一条——你受了伤，跑不远。"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沈满仓道，"你这条命，是我从关帝庙背回来的。你欠我的账，还没还清——飞云号，你还没带我找到。"

于三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慢慢躺了回去："沈爷……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算账了。"

"会算账，才活得久。"沈满仓道，"三娘，你好好养伤。飞云号的事，我来想办法——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伤好了，"沈满仓道，"把你知道的，关于松本、关于田中义成、关于那批金条的所有事，一笔一笔，都告诉我。我要跟松本健一，算一笔总账。"

于三娘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好。我信你。"

沈满仓站起身，正要走，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钱串子压低的喊声："沈爷！沈爷！出大事了！"

沈满仓快步走到门口。钱串子一脸煞白，喘着粗气道："沈爷，我刚从码头回来——松本健一，天亮就要把码头收归军管了！他放出话，说于三娘放火烧船，畏罪潜逃，平安帮是帮匪，码头从今日起，归关东军接管！"

沈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码头……易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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