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明账暗账

田中被木村叫去喝茶的第二天，就把沈满仓叫进了兴亚院。

沈满仓进门的时候，田中义成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沈署长，坐。"

"田中局长。"沈满仓坐下，"您找我——"

"昨儿特高课的佐藤稽核员，"田中打断他，"到码头查账了。"

"是。"沈满仓道，"她看了一笔账，说是有些疑点，记下了。"

"哪笔账？"

"码头修缮费。"沈满仓道，"一万二千银圆，是您经手批的。"

田中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满仓脸上，像两把刀子："沈署长，这笔账，是你翻给她看的？"

"是。"沈满仓回答得干脆，"账上有疑，总核账有责上报。田中局长，您也知道，木村课长正盯着码头——我若不把疑账主动报上去，等特高课自己翻出来，那就不止是一万二千银圆的事了。"

田中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沈署长，你倒是个明白人。你主动把账捅出去，反倒显得坦荡——那笔修缮费，本官自会向特高课解释。不过——"

他顿了顿，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账，推过来："码头这摊账，从今儿起，本官交给你全权理清。怎么理，本官不过问；理完了，给本官一本交代得过去的账就行。沈署长——你接不接？"

沈满仓看着那本账，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田中这是要把他绑上船——账理好了，是田中"用人得当"；账理坏了，是他沈满仓"账房失职"，正好当替罪羊。可反过来——这码头账的实权到了他手里，他要怎么理，那就是他说了算了。

"接。"沈满仓道，"田中局长信得过我，我自然把账理得漂漂亮亮的。"

他抱着那本账，出了兴亚院。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沈爷，田中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您了？"

"是山芋，也是肥肉。"沈满仓道，"他让我理账，我就给他理一本明账——漂漂亮亮，天衣无缝，任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至于暗账……"

他拍了拍怀里的账本："暗账，我自己留着。"

当天夜里，沈满仓把自己关在估衣街后院的小屋里，就着一盏油灯，把田中的账，一笔一笔，重新誊抄。誊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笔，盯着某一页，眉头微皱——那页上，记着一笔"码头仓储损耗"，数目不大不小，恰好是三千七百五十元，分毫不差地，是飞云号上八个大木箱中，两只箱子的货值。

"仓储损耗……"他低声道，"松本，你倒是会藏。金条不记账，损耗倒记上了——这三千七百五十元，就是那两只箱子的'损耗账'。"

他提笔，在暗账页上，把那笔损耗的来龙去脉，细细记下。正记着，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那是于三娘派来的兄弟。

沈满仓开门。来人是个生脸，压低声音道："沈爷，当家让我传话：万账房，今儿夜里，自个儿找上来了。"

"哦？"沈满仓眼皮一跳，"他怎么说？"

"他说——松本副官让他连夜核对飞云号的货单，核了三天，越核越心虚。"那兄弟道，"他说他不想给松本陪葬，想找条活路。当家问您：这根橄榄枝，伸不伸？"

沈满仓笑了："伸。当然伸。告诉三娘，让万账房明儿天黑后，到码头账房来见我——记住，让他把松本那本'损耗账'的原稿带来。他要活路，就得先交投名状。"

第二天黄昏，万账房果然来了。他捧着那本损耗账，哆嗦着递到沈满仓面前："沈爷……沈署长，这是松本副官的底账，小的冒着杀头的风险带来的——您看，小的这条命……"

"你的命，值这本账。"沈满仓接过，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越看，眼里的光越亮。末了，他合上账本，道："万先生，你带来这本账，是真心要找出路。我沈满仓也不亏待你——明儿起，你到码头账房帮我理账，工钱，比松本给的多一倍。"

"多谢沈爷！多谢沈爷！"万账房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满仓望着他的背影，把窥账之眼悄悄一照——万账房头顶浮起一行小字："受沈满仓许诺工钱，欲投；然私下仍与松本副官有联系，藏金条去向账于鞋底夹层，伺机卖与出价最高者。"沈满仓冷笑：这万账房，果然是两头下的注——明里投他，暗里还攥着松本的金条去向账，待价而沽。

"钱串子，"他唤道，"明儿起，你替我盯紧万账房——他鞋底夹层里，藏着一本更值钱的账。别惊动他，等他憋不住自己露出来。"

"沈爷，"钱串子咂咂嘴，"您这哪是收账房，您是收了个会走路的金库啊。"

"账房先生嘛，"沈满仓道，"最值钱的，从来不是算盘——是别人不知道的那本账。万账房攥着松本的金条去向，自己却不知道，那本账，早就是我案板上的鱼了。"

他说着，把那本"损耗账"锁进暗柜，又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开始写第三本账——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暗账。明账给人查，暗账给自己花——账房先生的看家本事，就在这一明一暗之间。

正写着，钱串子忽然又溜进来，一脸紧张："沈爷，不好了——那佐藤稽核员，今儿下午又去了码头，这回没进账房，直接去查了那笔'修缮费'的下落——她找到了给码头供料的料行，一对账，说那料行根本没收到过田中的钱！"

沈满仓的笔，猛地一顿。佐藤美代，果然不是好糊弄的——她没停在账面上，直接查了实货实据。这笔"修缮费"要是坐实了是假支出，田中脱不了干系——可他沈满仓，是经手人之一。

"她查到的，是实账。"沈满仓低声道，"可她要查的，是假账。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里，码头账房的灯，还亮着——那是他白日里留给万账房理账的灯。灯下坐着的，是一个两头下注的账房；灯外站着的，是一个只信数字的女稽核员。而他，站在中间，手里攥着三本账——明账、暗账、糊涂账。

"佐藤，"他低声道，"你的算盘，打得够快。可我的账，还没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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