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账房的退路

天没亮透，沈满仓就蹲在估衣街酱菜铺的后院里，就着咸菜喝粥。

沈桂香一边往酱缸里码萝卜，一边絮叨："你昨夜三更才回，今儿天不亮又起。满仓，你是不是在外头惹了事？"

"姐，我能惹什么事？"沈满仓喝完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就是局里活儿多。对了，过几日你和杏儿去趟杨村舅舅家，住个把月，舅妈上回捎信说想杏儿了。"

沈桂香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了他半晌，没再问，只低低应了声："行。杏儿课本我给她带着。"

沈满仓鼻子一酸，面上却笑嘻嘻的："得嘞，回头我给您捎二十块大洋当盘缠。"

送走姐姐，他锁上后院门，从酱缸底下的暗砖里摸出一只铁匣——匣子里是他攒了三年的账外私产：金条十二根、法币折子的存根、还有一叠当票。他挑出六根金条揣进怀里，剩下的重新放回，盖上暗砖，又撒了把陈年酱土。

退路要留三条：钱一条，人一条，命一条。钱已备妥，人——他得先料理万账房。

万账房自打被佐藤放回来，就一直住在码头账房的耳房里，白日记账，夜里喝酒，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了"浪子回头"的账房先生。沈满仓去找他时，他正拨着算盘珠子对旧账。

"万先生，金条的事，上头有了眉目。"沈满仓随手拉了张凳子坐下，"佐藤小姐说，那假金条是田中大人私造的，与你无干。你且安心住着，日后码头账还指着你。"

万账房忙站起来拱手，脸上堆着笑："全仗沈爷照应！"

沈满仓凝神朝他一望——只见万账房头顶浮着两行字：【账：欠佐藤一条命，替她盯沈满仓每日行踪。瞒：金条真容，昨夜已从账房偷出一根，藏在正金银行保险柜。】他心头一凛，面上却笑得愈发和气，又聊了几句账目，才起身告辞。

走出耳房，沈满仓的脸才沉下来。佐藤这步棋走得深——万账房明面上是投诚的落魄账房，暗地里是钉在码头账房里的眼线。若自己此刻动他，佐藤立刻就会知道；若不动他，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佐藤眼皮底下。

他沉吟片刻，转身去了平安帮的堂口。

于三娘正在堂口后院剔牙，见了他也不起身："稀客啊。上回那出双簧唱得漂亮，铅块塞进田中府，把个兴亚院大员唱进了宪兵队的班房。今儿又有什么买卖？"

"三娘，帮我把这东西存个地方。"沈满仓把怀里的六根金条搁在桌上，"不进银号，不进当铺，找个只有您知道的犄角旮旯。"

于三娘挑眉："多少？"

"六根条子，每根十二两。"沈满仓道，"外加一个口信——若我三天没露面，您就把金条送到估衣街酱菜铺后院，交给一个姓秦的药行老板。"

于三娘把金条收进袖里，也不问缘由："成。江湖规矩，人货两清。不过——"她斜了他一眼，"你这后生，是不是要跑路？"

"跑路？"沈满仓笑了，"我是账房先生，账没平完，跑什么？只是把过河的桥先搭好。三娘您放心，桥那头站着的还是我，跑不了。"

从平安帮出来，天已擦黑。沈满仓没回酱菜铺，径自去了义和当。

朝奉老周头正打算上门板，见了他，挤出一丝笑："沈爷，这么晚——"

"当三样东西。"沈满仓从怀里摸出三张当票，往柜台上一拍，"账房先生的老规矩，死当。"

老周头接过一看，面色微变：三张当票，一张是估衣街酱菜铺的房契，一张是南市两间铺面的红契，还有一张——是伪警察局文书房的差事文书。

"沈爷，您这……"老周头压低了嗓子，"差事文书也当？"

"当。"沈满仓神色平静，"死当，三年不赎。三样合计，您给个数。"

老周头抖着手拨了拨算盘："房契值一千二，铺面值八百，差事文书……这玩意儿没人敢收，给您算五十，权当保管费。合计两千零五十，大洋现结？"

"现结。"沈满仓点头，"打洋行银号的票子，别打现大洋，扎眼。"

出义和当的时候，夜风里飘着馄饨香。沈满仓在馄饨摊前坐了一炷香，吃了碗馄饨，把碗里最后一颗馄饨拨给摊主的瘦猫，又跟摊主多要了颗生蒜，就着蒜瓣把剩下的汤底喝净，才起身往回走。摊主不收钱，他只多撂了两枚铜板："夜寒，您老早点收摊。"

他的行踪，今晚给佐藤的眼线看够了。

果不其然，他前脚刚进伪警察局的大门，后脚佐藤美代的车就到了。

"沈先生，特高课请您去一趟。"佐藤美代站在车门边，态度比昨日客气了许多，话里却不容拒绝，"课长要审田中，请您当堂对账。"

沈满仓心头一松——来了。他赌的就是佐藤今夜会来"请"他。木村审田中，需要一本谁也挑不出毛病的账来当铁证；而这本账，整个天津只有他能现编现圆。

"佐藤小姐稍候，我取账册。"他转回账房，从案头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那本早就备好的册子，又顺手把一串钥匙揣进怀里。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账房墙角那口老座钟——铜摆正晃到七点差一刻。

那口钟，是秦朗三日前托人送来的，说修一修摆得才准。

钟摆底下，藏着一张巴掌大的字条，此刻已被他并进册页里。字条上只有六个字：

"寅时，海河二号码头。"

寅时——今夜三点，田中的"说法"该落定了；而他这个账房先生的退路，也该铺完了。

佐藤美代的车灯在夜色里亮起，沈满仓弯腰坐进车里，脸上堆着驯顺的笑。车窗外，估衣街的灯火一格格后退，他数着灯影，心里盘算着寅时之前，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特高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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