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假情报

佐藤查华商注册档的事，让沈满仓整整琢磨了一夜。

天亮时，他有了主意——与其等着佐藤一刀一刀把满记的老底刨出来，不如自己先递一把刀过去，让她砍向别处。

码头账房的偏间里，钱串子正就着咸菜啃窝头，见沈满仓铺开纸笔，凑过来问："沈爷，大早上的，写什么？"

"账。"沈满仓头也不抬，"一本能生钱的账。"

他写的是一份"情报账"——表面是码头账房的往来流水，暗里却把三笔"查无实据"的款项编成了一条线：一笔是麦加利银行某信托户头划出的美金，一笔是一家华商号账面流向"华北匪区"的联银券，一笔是某洋行买办替"抗日组织"代购西药的单据。三笔凑在一起，分明就是一条"英美资金暗助华北抗日武装"的通道。

钱串子越看越心惊，压低嗓子："沈爷，您这是……要拿这账去告发谁？"

"告发？"沈满仓搁下笔，笑了笑，"这账要是真告发出去，日本人顺着查，查到最后查无实据，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所以这账，不能告发，得'卖'。"

"卖？卖给谁？"

"卖给需要它的人。"沈满仓吹了吹墨迹，"日本人信英美资金在资助抗日，急着要证据；重庆呢，也想知道日本人到底查到了什么。同一本账，往两边一递——日本人看了，觉得查到了大案子；重庆看了，觉得自家通道露了底。两边都要为这'情报'掏钱。"

钱串子听得直咂嘴，半晌竖起大拇指："高！真他娘的高！一文两卖，两头记账，中间抽水——沈爷，您这哪是账房先生，您这是开印钞厂呢！"

"印钞厂不敢当。"沈满仓把写好的"情报账"收进怀里，"只是这账要卖得出去，还得先找个'证人'。光有账没有人的情报，日本人不会信。"

"证人？"钱串子挠头，"您要找谁当证人？"

"不急。"沈满仓道，"证人得慢慢挑——要够分量，还得捏得住把柄，不能反咬一口。"

他揣着"情报账"出了码头，先去大东亚省天津事务所转了一圈。江口正在办公室里发愁——东京催他报献金账目，可账上还差着老大一块缺口，他正琢磨着从哪家英美户头里"匀"一笔补上。沈满仓进门时，借着请安行礼的工夫，凝神向江口头顶望去，只见小字浮得比往日更密：【缺：献金账差四万圆，东京限期三日。贪：拟借英美资产清算补缺，可截留者六户。功：欲破一桩抗日资金案充门面，争大东亚省青眼。】沈满仓心头大定：江口正缺钱、缺功，他这"假情报"递得正是时候——缺钱的人，最肯为来钱的路子下本钱。他觑着空档，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所长，小人查账时瞧见一笔蹊跷的——麦加利银行有个户头，前阵子刚划走一万二美金，走的是华人买办的手。这当口还往英美行划钱，怕不是心里有鬼？"

江口眼睛一亮："哦？哪个买办？"

"小人还在查。"沈满仓躬身道，"若查实了，定当报给所长。只是这种案子，牵涉英美资产，怕是要特高课的佐藤小姐点头才查得动……"

江口摆摆手，冷哼一声："特高课管的是反谍，这清算的账，是我清理委员会的事，不必事事都问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桑，你只管查，查实了，我记你一功——这案子的'劳务费'，少不了你的。"

沈满仓笑着应下，心里却清楚：江口这头已经上钩了。

从事务所出来，天色已暗。他绕到南市书场，趁散场人乱，把一张字条塞进苏玉簪的醒木底下。字条上只有八个字：请转秦爷，有货待沽，价高者得。

夜里，书场后台，秦朗看完字条，皱眉问他："你说的'货'，到底是什么？"

沈满仓把"情报账"的底稿摊开，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的盘算：这账半真半假，日本人那边，是"华北抗日资金通道"的铁证；重庆这边，是"日方清算内幕"的急报。两头都卖，两头收钱。

秦朗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道："满仓，你这份账，日本人会信几分？"

"信不信，不在账，在人。"沈满仓道，"只要有人'证'，假的也成真的。秦站长，重庆那边，我要你帮我递一句话——让他们准备一笔'买情报'的经费，数目要够分量，最好走美元，别走联银券，联银券日本人查得到。"

秦朗盯着他看了半晌："你要重庆花钱买你编的情报？"

"不是买我编的情报。"沈满仓笑了笑，"是买我这条'清理账房'的路子。重庆那两笔压在英美户头里的款子，能不能活着捞出来，全看我在清理委员会里坐得稳不稳。买情报是假，给我这条路上'加油'是真——这笔账，重庆算得过来。"

秦朗沉吟片刻，终于点头："行，话我给你递。只是满仓——你这'假情报'，到底要骗到哪一步？"

"骗到两边都觉得离不开我为止。"沈满仓吹熄了灯，"日本人离不开我替他们找'抗日资金'，重庆离不开我替他们保'海外款子'。等两头都离不开我的时候——我这'烂算盘'，才算是真正立住了。"

他起身要走，又顿住脚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还有件事——钱串子，明儿你去码头账房，把近三年的往来底单理一份出来，做成'随时可查'的样子。佐藤若真查到满记头上，我总得有一本经得起翻的账在明面上摆着。暗账越少人知道越好，明账越干净越好，这一暗一明，才是账房先生保命的根本。"

钱串子咂咂嘴，应下了。

窗外，书场后院的老槐树上，一只夜枭扑棱棱飞起，消失在墨黑的夜空里。沈满仓望着那片夜色，心里却记挂着一件事：佐藤调走的那车注册档，今夜该翻到"满记银号"那一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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