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军统的批文

沈满仓走进办公室时，江口正坐在长桌后头，眉头拧成个疙瘩。佐藤美代坐在对面，姿态闲适，手里那张纸已经收进了公文包。

"沈桑，坐。"江口抬了抬手，语气比平日沉了几分，"佐藤小姐方才说，特高课甄别专案组，正在查一桩'华商资助抗日武装'的案子，牵涉几家跟英美行走过账的华商号子——其中有一家，是满记银号。"

沈满仓心头一凛，面上却做出惊讶状："满记？佐藤小姐，小人上回不是说过，满记是平安帮于三娘抵债开的，跟英美行早结了清……"

"结了清？"佐藤慢悠悠地开口，"可甄别组查到，满记开业头一年，曾从汇丰天津分行转过三笔美金，合计一万一。沈爷上回说满记'跟英美人没半分干系'——这笔账，又怎么算？"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他上回在丽都舞厅那番话，佐藤果然没信。她手里那三笔美金的记录，是实打实的，抵赖不得。

他定了定神，忽然笑了："佐藤小姐查得仔细，小人佩服。不错，满记开业头一年，确实从汇丰转过三笔美金——那是替大沽口一家英国船行代收的货款，船行欠着码头的仓储费，满记不过经了道手。这笔账，码头账房有底单，船行也有收据，小姐若不信，小人这就让人把凭据送来。"

他这话半真半假——那三笔美金确有其事，却是他当年替军统转款的幌子；好在当年他做事缜密，替那家早已倒闭的英国船行备足了全套凭据，连船行的钢印都仿得一丝不差。佐藤若去查，查到最后，也只能查到一家"已倒闭的船行"。

佐藤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沈爷的凭据，甄别组自会去核。只是今日请沈爷来，还有一事——甄别组最近查到一条线索：华北有人借着英美资产清算的空子，替抗日武装'洗'资金。这案子牵涉甚广，江口所长说沈爷是清理委员会的账房，最熟悉这些户头的来龙去脉，想请沈爷协查。"

沈满仓心头电转：佐藤这是要把他拉进甄别案的协查里——明着是请他帮忙，暗着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盯着。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机会：佐藤要协查"抗日资金洗钱"，他正好可以把那本"假情报账"顺水推舟递上去——假情报里有"麦加利银行户头""华商号流向匪区"的线索，本来就是编给日本人看的。

他正要应下，眼角余光扫过佐藤头顶，却见小字密密浮出：【疑：沈满仓与满记关联极深，三笔美金记录可疑。欲：以协查为饵，诱其出手保'满记'，抓现行。陷：甄别组备有诱饵账户一只，标记为'军统津门站收款号'，若沈满仓动手脚即落网。】他心头猛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承蒙佐藤小姐看得起，小人定当尽心协查。"

从办公室出来，沈满仓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佐藤的"诱饵账户"——她竟备了一只假军统账户来钓他！若他真为了保军统的款子去动那只账户，就是自投罗网。

他回到码头账房，秦朗已经候在偏间里，见他进来，递上一张电报纸："重庆批文到了。"

沈满仓接过一看，电文不长，意思却明白：准予津门站与"烂算盘"协作，首期经费美金六千，经"金豆子"账拨付；着"烂算盘"以清理账房身份，全力保全重庆压于英美户头之款子，具体户头清单随批文后达。

"批文到了，钱也快了。"秦朗道，"只是满仓——重庆那两笔款子压着的户头，正好在'东京点名充公'的名单上。你若不动那些户头，钱就没了；你若动了，佐藤的甄别组正盯着……"

"我知道。"沈满仓把电报纸折好，塞进怀里，"佐藤给我下了个套，备了只'诱饵账户'等着我跳。可她也漏了一招——她把诱饵账户混在协查名单里给我看，就等于告诉我：名单里有一只账户是假的。我只要找出那只假的，其余真的，反而好办了。"

他铺开纸，把方才在事务所瞥见的协查名单默写出来，逐行圈画。圈到第三行时，他笔尖一顿，忽然笑了："就是它。"

秦朗凑过来看："怎么？"

"这只户头，开户人是个'药材行伙计'，账面上躺着一笔'待结货款'，数目不大不小，看着像活钱。"沈满仓道，"可它开户的日子，是民国二十九年八月——那年八月，华北闹大水，药材行全线停业，哪来的'待结货款'？佐藤这饵，做得不够细。"

秦朗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这饵我非但不碰，还要让佐藤看见我'查'过它，又'没查出问题'。"沈满仓笑道，"她见我连诱饵都查不出毛病，才会信我是真干净。至于重庆那两笔真款子——我另有法子保。"

他压低声音，在秦朗耳边说了几句。秦朗听完，沉默良久，终于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只是满仓——这一局，你在佐藤的眼皮底下走钢丝，一步都不能踏错。"

沈满仓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走钢丝的账房先生，最要紧的不是走稳，是知道钢丝那头，站的是谁。"

他这话是说给秦朗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佐藤备了诱饵，他要演的，是"认真协查、一无所获"的好账房——可要让佐藤信他真查过那只户头，他还得挑个合适的日子，当着事务所众人的面，把那只"诱饵账户"的疑点问出来，再亲手替它"洗清"。

窗外，码头方向亮起一盏盏灯火，海河的水面上，倒映着碎金似的光。沈满仓知道，今夜过后，军统的批文就真正落地了——而佐藤的甄别网，也已经在他头顶收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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