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木村的棋盘

沈满仓去伪署之前，先见了一个人——木村隆一。

他原本不想见木村。坂田是东京来的，木村是天津的地头蛇，两人门对门，面上和气，底下较劲。这种时候，他主动去见木村，等于把"我跟木村有交情"这句话，写在脸上给坂田看。

可他没得选。

坂田手里有"笔迹样本册"，有老吴的供词，有小野这颗随时会反水的棋子；而他手里，只有一把算盘，和一本陈年旧账。他要破这个局，得有人替他分担火力——木村，是最合适的人选。

木村约的地点是特高课楼下的一间茶室。沈满仓到的时候，木村已经坐在棋盘边，面前摆着一副残局，黑白交错。

"沈署长，请。"木村抬手示意，说的是中文，字正腔圆，"我等你三天了。"

"木村课长知道我要来？"

"坂田查你，查得满城风雨。"木村落下一子，"你要是不来找我，反倒奇怪了。"

沈满仓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棋子："木村课长，我来，是有一桩事，想请您拿个主意。"

"说。"

"坂田夜审了伪署的会计老吴，"沈满仓道，"审出几句'供词'，说民国二十九年春，我夜里去过码头，见过一个女人。明儿，他八成要拿这份供词，再传我一回。"

"你去过么？"

"去过。"沈满仓坦然道，"去码头查'经济清查'的走私账，见的平安帮于三娘，谈配给米价的事。这是公事，经得起查。"

"既然是公事，"木村落子，"你怕什么？"

"我怕的不是查。"沈满仓道，"我怕的是——坂田手里，有一本'笔迹样本册'。他拿老吴的供词是虚，拿笔迹样本是实。他要是把我的笔迹，跟兴亚院的什么单据对上，那才叫真麻烦。"

木村的手，在棋盘上停住了。

"笔迹样本册……"木村道，"你消息倒灵通。那本册子，我也见过——坂田让人从伪署、兴亚院、书场、码头，各处收集笔迹，说是查'烂算盘'的根。"

"书场？"沈满仓心里一动，"书场也收了？"

"收了。"木村抬眼看他，"坂田说，那说书的女先生，字写得漂亮，收一份做参考。他原话是——'会写字的人，都收一份，宁滥勿缺。'"

沈满仓心里一沉。苏玉簪的笔迹，进了坂田的册子。

"木村课长，"沈满仓道，"那本册子里，我的笔迹，收了多少份？"

"伪署的旧档里，有你二十六年到二十八年的签名；兴亚院的单据上，有你二十九年的落款。"木村道，"坂田收得不少——可他要的是'比对'，不是'证据'。你要是让他比对出，某张军统的密信，跟你的笔迹对上了，那才是死局。"

"那依您看，"沈满仓道，"我该怎么办？"

木村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棋盘，落下一子，吃掉沈满仓那边的一片黑子，才慢悠悠开口：

"沈署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当我是谁？"

沈满仓一愣："您是特高课课长，天津宪兵队的老人。"

"对了一半。"木村道，"我是特高课课长，可我也是——当年把你从伪署调进特高课外围的人。你是我用的人，坂田要是查出你是'烂算盘'，我这个'举荐人'，脱不了干系。"

沈满仓心里一动，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木村头顶一照——木村的账目，浮起一行字："木村在东京有对头，坂田正是那对头派来查兴亚院的。木村需要一个'干净的账房'替他稳住兴亚院的账面，不让东京抓到把柄；他保沈满仓，是保自己。可他也在等——等沈满仓露出马脚，他就把沈满仓交出去，换自己平安。"

"所以，"木村继续道，"我不管你是不是'烂算盘'。我要的只有一件事——坂田查不出东西。他查不出，兴亚院的账面就稳，我就能向东京交代；他要是查出东西，你我，都得完蛋。"

"您这是……要跟我结盟？"

"谈不上结盟。"木村道，"是各取所需。你替我稳住兴亚院的账面，我替你挡坂田的刀。可有一条——你要是真露出马脚，别指望我替你兜底。"

沈满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木村课长，您这话，说得明白。我也跟您交个底——坂田要查，就让他查。他要笔迹，我有；他要供词，我有；他要码头，我也有。他查到最后，会发现——他手里那些'证据'，没一件能咬死我。"

"好。"木村笑了，"那我再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推到沈满仓面前："坂田从东京来时，带了一份'特别指示'，让天津特调组'严查兴亚院经济'。可那份指示的原文，我见过——上头写的，不是'严查兴亚院'，是'查兴亚院'三个字。'严'字，是坂田自己加的。"

沈满仓接过那页纸，看了一眼。上头是一份电文的抄件，落款是东京宪兵司令部，措辞平平，只有一句："着天津特调组，彻查兴亚院历年经济账目，限期三月。"

"坂田加了个'严'字，"木村道，"是把尚方宝剑，磨得锋快——他要用这把剑，砍人。砍谁，看他的心情。"

沈满仓把纸页折好，收进怀里："木村课长，这份电文，您从哪儿得的？"

"我自有我的门路。"木村站起身，"沈署长，你记住——坂田这把剑，砍到谁头上，我不管；可要是砍到我头上，我也不会客气。"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对了，还有一事——那本笔迹样本册，最近多了一页。那一页，是从书场收来的，说书先生的手笔。"

沈满仓心头一跳："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木村推门出去，"你是个聪明人，自己琢磨。"

茶室里安静下来。沈满仓坐在棋盘边，看着那副残局，久久没有动。

坂田收了苏玉簪的笔迹。坂田在查书场。而苏玉簪，是军统津门站的电讯员——她要是暴露，整个军统的通讯网，都得断。

"书场……"沈满仓低声道，"看来，得去书场，跟苏玉簪对个暗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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