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书场新章

甄别风暴，散了。

高桥自尽，死无对证。坂田顺着佐藤的账册，查出高桥在关东军时的旧档——他当年在关东军管过军需账，账目不清，疑点重重；佐藤生前查他，正是因为他账目可疑。高桥怕佐藤查出底细，又怕沈满仓顺着佐藤的线摸到他，才抢先布局，栽赃沈满仓。

"甄别风暴"四个字，就此画上句号。坂田虽然没抓到"烂算盘"，却除掉了"高桥"这颗埋在特调组里的雷——对外，他宣称"查获军统潜伏人员高桥纯一郎"，算是给东京交了一份差。

沈满仓走出特调组大门时，已经是第十天。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在门口站了片刻，才看清来接他的人——钱串子蹲在街对面，冲他招手。

"沈爷！"钱串子跑过来，上下打量他，"您可算出来了！您这十天真够悬的——我差点以为，您要折在里头了！"

"折不了。"沈满仓道，"有人舍不得我折。"

"谁？木村课长？"

"他舍不得我折，是怕兴亚院的账没人管。"沈满仓道，"还有个舍得我折的，巴不得我死在里头——可惜，他没等到那天。"

"高桥？"钱串子道，"他死了，这账，是不是就清了？"

"清了？"沈满仓笑了，"账，永远清不了。高桥死了，可他死前那句话——'是谁把烂算盘报给东京的'——还没答案呢。"

钱串子打了个寒战："您是说，还有后手？"

"有没有后手，得看东京那边，怎么回。"沈满仓道，"高桥死了，坂田交差了，可东京那边，要的可不是一颗棋子——他们要的是'烂算盘'三个字，落在一个活人头上。"

他顿了顿："这个活人，不是我，就是下一个。"

两人沿着估衣街往酱菜铺走。街面上，早市正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满仓走在人群里，听着这些市井的声响，心里那根绷了十天的弦，才慢慢松下来。

"钱串子，"他忽然道，"我姐跟杏儿，还在码头？"

"在呢。"钱串子道，"于三娘照顾着，杏儿天天缠着码头的兄弟学泅水，我姐帮着于三娘算账——昨儿我还听于三娘说，你姐算账的手艺，比码头老账房还利索。"

"那就好。"沈满仓道，"让她们再住一阵子。等我把这边的事，收拾利索了，再接她们回来。"

"您打算……"

"先回酱菜铺，烧壶水，泡壶茶。"沈满仓道，"再想想——'烂算盘'的档案，到底是谁，调去东京的。"

回到酱菜铺，沈满仓关上门，先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碗茶。他坐在堂屋里，捧着茶碗，望着窗外，心里慢慢盘算。

高桥说，"烂算盘"三个字，是有人报给东京的。报给东京的人，不是高桥，不是坂田——那是谁？

他想到了三个人：木村、郑伯年、秦朗。

木村报的？木村要保兴亚院的账面，把"烂算盘"报给东京，是想借东京之手，把水搅浑？郑伯年报的？郑伯年要保那本二十年前的旧账，把"烂算盘"报给东京，是想转移视线？秦朗报的？秦朗要让"烂算盘"弃津赴港，先报给东京，逼他走？

"三个人，三种可能。"沈满仓低声道，"可无论哪一种，都说明——'烂算盘'三个字，已经不是秘密了。"

他放下茶碗，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苏玉簪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挽得齐整，像换了个人。

"沈署长，"她笑道，"我来听书了。"

"书场还没开呢。"沈满仓道，"苏先生，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书场关了，可书，不能停。"苏玉簪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我来，是跟您商量——书场新章，怎么唱。"

沈满仓看着她，心里一动："新章？"

"甄别风暴散了，可'烂算盘'的账，还没清。"苏玉簪压低声音，"秦站长说了——书场不能关。关了，暗语网就断了。他让咱们，换一种唱法，接着唱。"

"什么唱法？"

"老规矩，改新词。"苏玉簪道，"书场新章，第一出——《借东风》改《空城计》。暗语照旧，词全换。从今往后，书场里说的每一段书，都有两重意思：一层给台下的日本人和汉奸听，一层给咱们自己人听。"

沈满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苏先生，你这'书场新章'，唱得可比《借东风》热闹多了。"

"热闹不好么？"苏玉簪道，"这年头，越是热闹，越没人注意台底下唱的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傍晚，南市书场重新开张。门口贴了红纸，上书："书场新章——《空城计》，苏玉簪先生，敬献。"

台上，苏玉簪醒木一拍，开唱。台下，坐满了听书的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穿灰布制服的。沈满仓坐在后排，要了一壶茶，慢慢喝。

苏玉簪在台上唱《空城计》，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一句，忽然改了词：

"……散淡人，偏遇着，甄别风暴。算盘响，惊动了，东京城。"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算盘响，惊动了东京城"——这是告诉他：东京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算盘"了。

他放下茶碗，正要细想，忽然瞥见台下前排，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正抬头看着台上，微微鼓掌。

沈满仓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冲他笑了笑——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沈满仓不动声色，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那人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藤原信义，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经济统制督导。账：奉命彻查天津兴亚院历年账目，疑其与华北'烂算盘'案相关。此人所带账册，系东京本部五年总账抄本，非兴亚院天津分账。另：此人今日午后，与特调组高桥遗物交接——高桥死前，曾密报此人，'烂算盘'或藏于兴亚院账房。"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藤原带的，是东京本部五年的总账抄本——他不查天津分账，他查的是总账。总账上，但凡有一笔对不上，就能从东京一路追到天津，追到兴亚院，追到——他沈满仓的账房。

更让他心惊的是最后一笔：高桥死前，曾密报藤原，"烂算盘"或藏于兴亚院账房。

"高桥……"沈满仓低声道，"你死了，还把刀递给了下一个人。"

他放下茶碗，再抬眼时，藤原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听台上的《空城计》。

散场后，沈满仓没有走。他在书场门口等了片刻，苏玉簪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那人是谁？"沈满仓问。

"东京兴亚院本部，新派的天津特派员。"苏玉簪压低声音，"他姓藤原。今儿下午刚到天津——说是来'督导经济统制'的。"

"督导经济统制？"沈满仓道，"坂田的特调组，不是刚结案？"

"结案了，可他来了。"苏玉簪道，"秦站长说——这人不简单。他来天津，带的不是公文，是账册。"

"账册？"

"东京兴亚院本部的账册。"苏玉簪道，"他要查的，不是'烂算盘'——是天津兴亚院，这几年的每一笔账。"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书场门口那盏新挂的红灯笼，心里翻起一个念头：

"甄别风暴，是查人。这姓藤原的，是来——查账的。查账，可比查人，狠多了。"

他转身，往估衣街走。身后，书场里传来苏玉簪的定场诗，悠远绵长：

"空城计，唱罢。下一出——《火烧赤壁》。"

火烧赤壁——书场新章的暗语，已经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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