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账上的战争

“破获抗日资金案”的庆功会，定在腊月十六。

会前一夜，满记银号的账房里还亮着灯。钱串子蹲在门槛上，嘴里咬着一截铅笔头，把一沓红纸账往沈满仓面前一推，愁眉苦脸地说：“沈爷，您瞧瞧——王记绸缎庄献金六百、李记酱园四百、德发祥点心铺子三百，这仨数，跟市商会报上去的花名册对不上，差了四十块。明儿庆功会，伪市公署的人要拿花名册当众念，念出岔子来，您这‘献金账房先生’的脸往哪儿搁？”

“对不上就对了。”沈满仓头也不抬，手里拨着算盘，“日本人让商号‘自动献金’，明面是自愿，背地里催得跟讨债似的。绸缎庄今年被征了三回布，早刮空了，再献六百，他得砸锅卖铁。你把这四十块从‘杂费’里补上，再给绸缎庄记一笔‘实捐五百六’——多出来的，算他孝敬咱们满记的代垫费。”

钱串子一听“代垫费”三个字，眼睛登时亮了，铅笔头往嘴里一叼，含糊道：“沈爷，您这可真是……连日本人的献金账都要生钱。”

“生钱怎么了？”沈满仓把算盘珠一拨，“钱搁在账上不生钱，那是死钱。死钱养不活人——你当码头那百十号弟兄，是靠西北风过日子的？”

他说完，又低头把那本假美金案卷的封皮抚平，压在镇纸底下。明日庆功会，江口要当众报功——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本案卷经不经得起推敲，他自己都捏着把汗。佐藤美代那份怀疑的眼神，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后脊梁上，拔不掉。

腊月十六，大东亚省天津事务所张灯结彩，正金银行、三井洋行、伪市公署的头面人物都来捧场。江口定雄红光满面，站在台上把“和兴行案”从头讲到尾——麦加利银行户头、美金一万二、华人买办代转、资助华北抗日武装，一环扣一环，讲得比说书还热闹。讲到“经办人金大川随东家逃回英国”时，底下响起一片掌声。

沈满仓坐在末席，面上陪笑，心里却绷着一根弦。他眼角余光扫过会场门口——佐藤美代穿着一身藏青西服，正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望着台上。她没鼓掌。

果然，江口刚讲完，佐藤便慢悠悠地开口了：“江口所长这案子讲得漂亮。只不知——和兴行一家代理行，一年流水不过三万，账上却划走一万二美金，占了四成。这么大的数目，行东就放心交给一个华人账房经手？”

会场静了一瞬。江口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佐藤这是在当众拆台！她专挑数字比例做文章，这问题刁钻得很。他借着低头喝茶的工夫，凝神向佐藤头顶望去，只见一行小字若有若无地浮着：【据：美金占流水四成，比例扎眼，然无实证。心：欲压江口一头，好在联查里分一杯羹。】他心头微松——佐藤手里没有实证，她是在借题发挥，替自己争功。

可他早有准备，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接话：“佐藤小姐问得在行。这笔美金，原不是和兴行的流水——是英国行东的私人信托款，存在麦加利，托和兴行代管。行东回国前留了信托文件，副本在麦加利的伦敦总行存着。战事一起，行东怕钱冻在天津，才让账房急着划回伦敦——哪知道没划出去，倒先露了马脚。”

他这话半真半假——信托文件是他让钱串子照着伦敦格式仿的，连钢印都做了全套，佐藤就算托人去查，战乱年间，一封伦敦的函件来回少说三个月。三个月后，这案子早报东京定案了。

佐藤的目光在沈满仓脸上停了片刻，没再追问，只淡淡一笑：“沈爷的账，总是圆得这样快。”

庆功会散了之后，江口把沈满仓叫进密室，屏退左右，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封电报。

“东京来的。”江口压低声音，“大东亚省要办华北五省经济联查，天津设分处。我任主任，你任会计主任——另有佐藤美代，以特高课甄别组身份派驻监察。”

沈满仓心头一动：“所长，佐藤小姐来当监察，那咱们的账……”

“账照做。”江口冷哼一声，“她监察她的，你做你的。东京还指了一条——联查分处要拿‘实战案卷’检验班子，你那个和兴行案，正好报上去当范本。这案卷若经得起东京主计官的核，你我在联查里头，才算真正立住了。”

“东京……主计官？”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所长是说，这案卷还要送到东京去核？”

“嗯。”江口拍了拍他的肩，“大东亚省派来的主计官，月底就到，专核范本案卷。沈桑，你那双拨算盘的手，可得给东京的账房先生们露一手。”

沈满仓面上应着，后背已经渗出一层细汗。他编的假案卷要过东京**计官的眼——那可是吃这碗饭的祖宗，跟佐藤一个路数，专挑账本缝里的数字下蛆。这关过不去，非但联查的肥差泡汤，连人带账都得搭进去。

等江口踱去窗口接电话，沈满仓垂着眼，心里把那本案卷从头到尾“照”了一遍——这是他的**惯：遇事不决时，把那本账在脑子里一页页翻开，哪页有缝、哪个数字经不起推敲，自己先挑出来。这一照，照出三处毛病：头一处，是那笔美金的“信托文件”日期，写在民国二十九年，可麦加利天津分行民国二十八年才开业，差了一年；第二处，是“金大川随东家逃回英国”的船票存根，票号缺了尾码，真查起来是个洞；第三处，马明财的供词里提到“东家民国三十年秋去过上海”，可那会儿行东分明在天津养病——前后对不上。他记下这三处，盘算着回账房连夜改妥，才觉得心口那块石头稍稍挪了挪。

他走出密室，正要下楼，佐藤从走廊暗处闪出来，拦在他面前。

“沈爷。”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声音不高不低，“联查分处的会计主任——恭喜高升。只是有一句话，我想先跟你说在前头。”

“小姐请讲。”

“华北五省的账，比天津深得多。”佐藤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牵着的可不止英美资产，还有这些年经手的旧账、旧人。沈爷那双拨算盘的手，拨得过来天津的账，未必拨得过来五省的——可别拨错了地方。”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皮鞋在走廊地板上叩出一串清脆的响。沈满仓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后脊梁上那层汗，越发凉了。

账上的战争，这才刚刚开锣。东京的主计官月底就到，而他手里那本假案卷，还悬着一道最要命的关——人证马明财。

回到满记账房，已是掌灯时分。沈满仓把门闩插上，让钱串子在门口守着，自己摊开那本案卷，就着灯，一处一处地改那三处破绽。信托文件日期改成民国二十八年冬；船票存根的尾码补了个“07”，跟码头船行的老簿子对得上；马明财供词里那句“去上海”，他提笔圈掉，改成“在津养病，未曾离津”——横竖马明财那条软舌头，翻供也就是沈满仓一句话的事。

改到半夜，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又把案卷从头翻了一遍，确认再挑不出缝来，才合上卷宗，锁进柜底。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噗噗作响。他望着那盏跳动的灯花，心里忽然浮起佐藤那句“可别拨错了地方”——这话里带着钩子，像是早等着他往哪儿钻。

他吹熄了灯。黑暗中，满记账房的算盘珠子安安静静地卧着，像一排排等着上战场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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