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兴亚院的钉子

郑伯年放了沈满仓，却没离开特调组。

他挂了"特别顾问"的名头，第二天就搬进了特高课二楼的办公室，跟坂田门对门。兴亚院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坂田请来查账的，有人说是木村派来的眼线，还有人说，这老狐狸，是冲着华北经济统筹处来的。

沈满仓心里清楚：郑伯年这一回来，兴亚院这潭水，更浑了。

更让他警觉的，是兴亚院内部的变化。这几天，他总感觉不对劲——他办公室的账本，似乎被人翻过；他批过的单据，偶尔会"走错"到别人的案头；庶务课新调来一个副课长，姓温，叫温世清，北平来的，成天笑眯眯的，见谁都客气，可那双眼睛，总往总核账的屋里瞟。

那天上午，两人在走廊上迎面碰上。温世清照例笑得一团和气："沈署长，早啊！"

"早。"沈满仓随口应着，窥账之眼却不动声色地往他头顶一照——温世清的账目，浮起一行字："此人头顶压着两本账：一本是兴亚院的俸禄账，一本是北平特高课的密差账。密差账上记着：每日盯紧沈满仓，凡他经手的单据、翻过的账册、见的人，事无巨细，晚间报与坂田主任。他是坂田埋进兴亚院的眼睛。"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笑得更和善："温副课长，北平那边，还习惯么？"

"习惯习惯！"温世清道，"天津比北平热闹多了，我这一来，都不想走了。"

"习惯就好。"沈满仓拍拍他的肩膀，"往后庶务上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温世清连声称谢，转身走了。沈满仓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坂田的钉子，到底还是扎进兴亚院了。

"钱串子，"这天傍晚，沈满仓把钱串子叫到跟前，"你查查那个温世清——他是什么时候进的兴亚院，谁举荐的，以前在北平干什么。"

"查他做什么？"

"我怀疑，"沈满仓压低声音，"他是坂田安插·进来的钉子。"

钱串子倒吸一口气："坂田的钉子？都安到兴亚院来了？"

"坂田查了我半年，查不出破绽，就开始往我身边下钉子。"沈满仓道，"他要的不是证据，是'眼线'——看着我的一举一动，看我什么时候露出马脚。"

当晚，钱串子摸黑出去，三更天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沈爷，查到了。温世清，民国三十年进的兴亚院，北平调来的——可他进兴亚院之前，在北平特高课待过三年！"

"北平特高课……"沈满仓眼神一冷，"坂田就是从北平特高课调来的。温世清，是他带过来的亲信。"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沈满仓笑了，"他安钉子，我拔钉子——不过，不是现在拔。钉子这东西，拔早了，坂田还得再安；不如留着，让他替我'传话'。"

"传话？"

"他想看我的破绽，"沈满仓道，"那我就给他看几个'假破绽'——让他以为，我沈满仓在跟军统接头，让他兴冲冲地报给坂田。等坂田扑过来，发现是空门，他这颗钉子，就不值钱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满仓开始"演"。

他每天傍晚，都会在总核账的办公室里，翻一摞旧账本，翻到半夜才走。翻账的时候，他故意不关窗——让对面庶务课的温世清，能看见他屋里的灯。

他还故意在桌上留了几本"军需采购"的旧账，页角折了记号，像是待查的线索。温世清果然上钩，趁他不在，偷偷溜进办公室，把那几本账，翻了个底朝天。

"沈爷，"钱串子乐了，"那温世清，真去翻了！"

"翻了好。"沈满仓道，"他翻到的那些'线索'，都是我喂给他的——等他报给坂田，坂田就会发现，那些'军需采购'的旧账，全是三年前已经结了案的死账。他查不出东西，只会觉得温世清无能。"

"那……他要是跟坂田说，沈署长在偷偷翻军需旧账呢？"

"那就更好了。"沈满仓道，"坂田知道我在翻军需旧账，就以为我是在找'烂算盘'的线索——他只会觉得，我沈满仓也在查那个'烂算盘'，反倒把我从嫌疑名单上，摘出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光有温世清这颗钉子，还不够。我得再给坂田，加一把火。"

这天傍晚，沈满仓把姐姐和杏儿，送到了码头。

于三娘亲自来接，把沈桂香和杏儿安顿在码头后街的一间小院里，又派了两个利索的兄弟守着。

"沈账房，"于三娘压低了声音，"你姐跟杏儿，在我这儿，你放心。可你那边，真没事？坂田那老鬼子，可不好对付。"

"没事。"沈满仓道，"他查他的，我算我的。只要他查不到实锤，他就动不了我。"

"那……要是他查到呢？"

沈满仓沉默了一下："三娘，我要是真出了事，你帮我把我姐跟杏儿，送过海河，去北平。那边，我还有个朋友，能照应她们。"

"北平？"于三娘一愣，"你在北平，还有朋友？"

"有。"沈满仓道，"一个欠我账的人。"

他离开码头，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兴亚院的方向迎面走来——温世清。

温世清也看见了他，脸上堆起笑："沈署长，这么晚了，还出来遛弯？"

"嗯，吃了饭，消消食。"沈满仓笑道，"温副课长，这么晚了，您这是……"

"哦，我去特高课那边，送个文件。"温世清扬了扬手里的公文袋，"坂田主任催得急。"

沈满仓目送他走远，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公文袋上——那袋口，露出半截纸角，像是他办公室里的账页。

"钱串子，"沈满仓道，"你看见他手里那公文袋了么？"

"看见了。装的啥？"

"我办公室里，'军需采购'旧账的账页。"沈满仓道，"他今儿偷走一页，明儿就会报给坂田。坂田拿到那页账，会以为我沈满仓，在偷偷查'烂算盘'的线索——"

他顿了顿，笑了："他越这么想，我越安全。"

两人继续往回走。走到酱菜铺门口，沈满仓忽然停住了脚步。

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一坛老酒，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郑伯年的笔迹：

"沈署长，明晚亥时，义和当。我把欠您的那笔账，跟您算算。——郑"

沈满仓拿起纸条，指尖微微发凉。义和当——那是他藏账本的地方。郑伯年怎么知道义和当？他约他去义和当，是要还账，还是要……设局？

"沈爷，"钱串子凑上来，"郑伯年约您去义和当，去不去？"

"去。"沈满仓把纸条收好，"他要是真想害我，今儿在特调组，就不会放我走。他约我去义和当——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推开院门，走进屋里。桌上，那把郑伯年送回来的旧算盘，安安静静地躺着，算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满仓坐下来，拿起那把算盘，一颗一颗，慢慢拨动。珠子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他忽然停住手——算盘第七颗珠子，拨不动。

他翻过算盘，借着灯光细看——那颗珠子的孔洞里，塞着一卷极细的纸。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一行极小的字，郑伯年的笔迹：

"温世清是我的人。坂田身边，还有一个'真钉子'——不是温世清。明晚义和当，细说。"

沈满仓捏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说话。

温世清，是郑伯年的人？那郑伯年，到底站哪边？坂田身边那个"真钉子"，又是谁？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夜很深了，兴亚院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特高课二楼的蓝窗帘，还亮着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算盘的影子，在灯下，越拉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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