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文章是谁写的

“晏清和，这是谁的东西？”

巡考捏着夹带纸条，站在东十三号位前。

纸上蝇头小字排得密密麻麻，每一道贴经都标了出处。最上方还有半枚油指印，像是藏纸的人怕它从案缝掉落，曾用掺油的米浆贴过。

晏惊秋没有伸手。

“学生不知。”

左邻孙槐脸上的血色还没退。他举着透出旧字的卷纸，手腕不住地抖：“纸是县里发的，学生一落墨，下面那些字才显出来。夹带也不是我的！”

巡考将两份物证叠到一处：“一个卷上有暗字，一个案下藏答案，偏在相邻号位。你们倒会挑巧事。”

东十四的考生急忙后退，肩膀撞上矮板：“学生什么都没看见，案下也没有东西。”

“封卷。”

巡考抬了抬手。两名皂役立刻收走晏惊秋与孙槐的卷纸、草稿和考篮，另有一人将号板前后的牌号抄进巡簿。

号舍里无人再敢抬头。

按县试规矩，夹带者当场逐出，三年不得再考；互结童生若知情不报，也要一并记过。晏惊秋借来的身份甚至等不到验明女儿身，便可能先因舞弊毁掉。

她看向案板。

入号时那道新擦痕还在右下角。皂役夹出纸条后，木缝里露出一层颜色更深的积灰，正好与折纸宽窄相同。

“请暂缓逐出。”

巡考正要在卷首盖污印，印章停在半空：“案下搜出夹带，还有什么可辩？”

晏惊秋指向他的手：“纸条外层有灰，内层没有。请大人先别抖落。”

巡考低头。

折纸最外一面确实蒙着薄灰，四道折棱处尤其明显；展开后的字面却干净得多。若纸条是她入场后才藏进去，外层不该积下与案底一样厚的灰。

“也可能是你预先沾灰，故作旧物。”巡考把纸移到窗下。

“那便再看米浆。”晏惊秋仍站在原处，没有靠近物证，“纸角浆痕已经干透，今日雨重，号舍潮湿。若学生点名后才贴，浆面此刻不会硬脆开裂。”

巡考用竹签轻触油印旁的淡黄痕迹。一小片干浆应声脱落，下面的纸色比周围更白。

孙槐像抓住一根绳，立刻把自己的卷举高：“我的纸也不是我做的。旧字在纸里！”

“闭嘴。”巡考用印柄敲了敲长案，“轮到你时自然会查。”

他重新看向晏惊秋：“纸条预先藏在案下，只能证明不是你入号以后所藏。排号昨日已出，你大可以使人提前进来。”

“排号昨日出，号板今晨才从西库搬进东院。”

晏惊秋进门前看过，东十三号板的右侧有两道新磕痕，木脚还沾着西库院中的白砂。号舍地面铺的是青砖，不产那种砂。

她指向板脚：“藏纸的人接触过搬运后的号板，或者知道它最终放在哪里。请查今日经手人和搬板时刻。”

巡考眼中掠过一丝审视：“你进号后不看题，先看案板从哪里搬来？”

“学生进陌生地方，习惯先看门窗和案面。”

“为何？”

晏惊秋顿了一瞬。

因为死牢没有第二条路。

“兄长久病，出门少，怕坐坏案染了衣。”她把真正原因压回去，“这习惯救不救得了学生，还请大人查完再定。”

巡考没有接受这个略显牵强的解释，也没有立即盖下污印。他命皂役取来白布，将纸条、卷纸和东十三案缝全部封住，又派人去调搬运名册。

“你二人移到西侧空号。”他用巡簿点了点晏惊秋与孙槐，“不许交谈，不许再落笔。”

两人被分开看守。

半炷香后，县试主考周同知从正堂赶来。

周同知年近五十，衣袍下摆沾着泥，显然刚从县外巡堤回来。他没有先看两名涉事童生，而是站在东十三号位前，亲手量过积灰宽度，又让人把孙槐那张显字卷铺到日光下。

纸上暗字不是本场答案，是一篇残缺的旧经义。有人将写废的纸浸洗晾干，混进了官发卷纸。

“一边是预藏夹带，一边是洗纸混卷。”周同知用竹尺压住两件物证，“若是同一人布置，手段为何不同？”

没人答得出来。

晏惊秋却记起一桩旧案。

第一世这场县试后，县衙曾以盗卖官纸为名杖责一名姓钱的书吏。父亲在饭桌上提过，钱茂负责考前搬号板，也管废纸回收。他把写过字的旧纸洗净，冒充新纸报账，从中侵吞纸价。后来案子没有牵出夹带，只以贪墨结案。

当时晏清和缺考，她也没有进入号舍。如今看来，钱茂不只盗卖官纸，还可能借号板替人藏过答案。

前世的结果终于与眼前证据合到一处。

晏惊秋胸口一松。

“学生知道一人。”

周同知把竹尺放下：“何人？”

“县衙书吏钱茂。他经手废纸，也参与号板搬运。只要查他今日的出入与账册，便能验证。”

巡考立即让皂役去拿人。

孙槐隔着两处号位看她，眼里第一次有了获救的亮光。

周同知却没有动：“你如何知道钱茂经手废纸？”

晏惊秋指尖抵住掌心。

这个问题无法用眼前所见回答。

“父亲在县衙供职，学生偶尔听过他的差事。”

“晏守正在刑房，钱茂管礼房杂支。两房隔着一座院，你倒听得细。”

周同知没有继续追问，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晏惊秋知道自己答得太快。

她从重生醒来不过几个时辰，已经亲眼看见考题改变，却仍在证据刚指向旧人时便认定历史会照原样发生。

她应该只要求查搬运名册，不该直接报出姓名。

脚步声很快从门外传来。

去拿人的皂役没有带回钱茂，只带回一个穿礼房青衣的老吏。

老吏进门便躬身：“钱茂上月二十七丁母忧，县中已经销差。昨日、今日皆不曾入衙。他家住城西二十里，礼房册上有本官批的假条。”

孙槐眼里的亮光一下灭了。

巡考转头盯住晏惊秋：“人在乡下守丧，怎么来替你藏纸？”

号舍里的目光又聚过来，比方才搜出夹带时更多了几分怀疑。

若她只是被人陷害，尚可自辩。她却准确说出一个曾经管过废纸和号板的人，偏偏此人早已离职。听起来不像推断，更像提前找好的替罪者。

晏惊秋看见周同知案边那枚污印。

她可以再编一层理由，把消息推给父亲，或者声称听人闲谈。晏守正在县衙多年，总能替她补出一条似是而非的来路。

可谎话一旦落进巡簿，日后便要用更多谎话遮住。

她已经借了兄长的名字，不能再把每一个判断错误都塞给别人承担。

晏惊秋抬手整好被搜乱的衣领，向主考长揖。

“学生收回方才指认。”

巡考皱起眉：“一句收回便算了？”

“不算。”她直起身，“学生能证明纸条在入号前藏入，也能证明号板今晨搬动。由此只能推出经手号板者可疑，不能推出钱茂有罪。学生凭旧闻越过证据指人，愿将此失记入巡簿。”

孙槐忍不住向前半步：“可你若认错，我们怎么办？”

“错的是我报出的名字，不是案板上的灰。”晏惊秋看向他手中被封的卷，“你卷上的旧字也仍须查纸库。两件事不会因我判断错误便一同消失。”

周同知拿起巡簿，没有立即落笔：“若钱茂确实有过盗卖废纸旧闻，你的推断也并非全无来处。为何不等查完再认？”

“因为他今日不在场。”

“也可能指使旁人。”

“若有证据，再查指使。”晏惊秋把手从袖中收出来，掌心空空地放在身前，“没有证据以前，学生不能因为需要一个罪人，便把不在场的人先写成罪人。”

周同知看了她片刻，提笔在巡簿上记下一行。

不是舞弊定罪，而是“晏清和妄指书吏，旋即自陈证据不足”。

这也会留档。

晏惊秋没有请求删去。

她第一次走进只对男人开放的考棚，得到的第一笔正式记录，不是才名，而是一次错误。

外头雨声渐歇，天光从云后漏下来。

查验继续。

搬运名册显示，今晨共有六名杂役接触号板。东十三与东十二原本不相邻，因为一块号板腿脚松动，临入场前才调换位置。藏纸者未必知道最终座次，可能只是广撒夹带，等任何一名考生被搜出；孙槐的洗纸则来自另一批官纸，更像礼房贪墨留下的旧患。

两件事确实可能只是碰巧撞在一处。

周同知没有在收卷前查出藏纸者。

按最省事的办法，他可以把晏惊秋与孙槐一并逐出，再慢慢查县衙内部。少两个童生，不会影响县试；若留下他们，却要承担舞弊考生逃脱的风险。

晏惊秋太熟悉这种取舍。

死牢里，她就是那一个最省事的人。

周同知将她已经写完大半的策卷翻到末页。纸上没有夹带文字，草稿中的四项仓规与正文次序一致，贴经答案也有两处与夹带纸条不同。

“纸条第三题写‘礼义以为纪’，你卷上答‘礼义以为干橹’。”他用朱笔点出两处，“你若带着答案，为何故意写得不同？”

“夹带未必全对。”巡考仍有疑虑，“也可能用错字避嫌。”

“所以旧卷不能算。”

周同知合上她的答卷，让皂役搬来一张空案，又从袖中抽出一张未钤印的白纸。

他亲自研墨，另写一道题，压在晏惊秋面前。

“县试可以少取一人，不能把疑案当清白。但若文章确是你自己写的，至少不该只凭案下那张纸定你夹带。”

一名皂役点燃线香，插进窗边香炉。

青烟笔直升起。

周同知将其余人隔到三步之外：“一炷香，重作一篇。不得用旧稿，不得问题意。香尽停笔。”

晏惊秋低头看向新题。

纸上只有一行墨字。

“仓有粟而民有饥，罪在何人？”

窗边那炷香，已经烧落了第一点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