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客栈只剩一间房

协查名单上，陆十九右耳后有一颗黑痣。

晏惊秋耳后的墨点被河风吹得发烫。

“名单不只写了名字。”卫既明按住纸页，等她看完，“晏案首若认识此人，现在讲，最多算协查。等盐巡从你身上搜出别的东西，便不是一回事。”

甲板上人来人往，查完的货物尚未全部归箱。盐巡百户就在五步之外，正让茶商核那二十斤私盐的封条。

晏惊秋没有摸耳后：“栖河码头十七八岁的少年，多半说栖河口音。七尺上下，也不算少见。”

“黑痣呢？”

“右耳后长痣的人，应当不只一个。”

卫既明松开纸角，任名单落回驿簿：“确实。所以我没有拿你。”

他不相信她，却也不把相似当作证据。

晏惊秋向他拱手，转身回舱。

“行囊结又松了。”

卫既明在身后翻过一页驿簿，笔尖落向盐巡扣图人的名字：“上岸前重打。容州码头丢了铺盖，不在驿损里赔。”

晏惊秋低头看被卷。方才搜查后，盐巡胡乱绕了两圈，确实已经滑开。她没有让驿卒帮忙，自己照船尾样绳重新打成双活扣。

这一次只多绕了四分之一圈。

驿船在三月初四傍晚抵达容州。

府试前两日，全府各县童生都涌进城。码头外的脚店、寺院与客栈门前挂满“客满”木牌，连马棚都按床位收钱。

晏守正原先托同乡订了一间上房。她提着考篮找到时，掌柜却把两名同县童生领到面前：“晏案首来得正好。上房宽，摆三张榻不挤。都是赶考人，合住还能照应。”

两名童生已经把行囊放进房中。

其中一个挽起袖子：“后院有大澡堂，赶了一日水路，先去泡泡寒气。晏兄一起？”

晏惊秋握住考篮提手：“我另找住处。”

掌柜忙拦到楼梯口：“城里早没空房了。您父亲只付一间定钱，临时退也不能全还。”

“定钱不退。房给他们。”

她转身下楼。

客栈外天色已经暗了。容州七码头在城南，初五申时才赴约，今夜最要紧的是找到一扇能从里面落闩的门。

她沿府学街问了六家客栈。

第一家只剩十二人大通铺。第二家可以独住，却要同掌柜一家共用内院净房。第三家答应隔一扇屏风，转眼又领来两个出双倍价钱的童生。

走到第七家，门楣上挂着“有鱼客栈”的旧木匾。

柜台后的女人正单手拨算盘，另一只手把三名客商的房牌依价钱排开。她二十八九岁，穿靛青短褙子，头发用一支黄铜簪利落挽住。听完晏惊秋要独住的条件，她连眼皮都没有抬。

“上房没了，中房没了，马棚最后半间让卖药的包了。”

算盘珠啪地归到左边。

“只剩后院柴房。堆过冬柴，漏风，有耗子，离净房最远。平日一夜八文，府试这几日二十四文。”

“我住。”

女人终于抬眼，将她从方巾看到鞋底：“先看房，再付钱。住进去以后嫌冷，我不退。”

柴房比晏惊秋预想的干净。

半屋劈柴已经移到檐下，空出的地方摆一张窄榻和小桌。窗纸破了两处，门闩却结实。墙外就是后巷，真出事可以翻窗离开。

“三倍房钱，另加一壶热水。”晏惊秋把碎银放到桌上，“不要伙计进房，不必打扫。”

女人没有立即收钱：“热水按壶算。府试期间柴贵，一壶两文。若在屋里生火，烧了我的房，照正房三十年租钱赔。”

“掌柜贵姓？”

“季有鱼。”

她把银子逐枚排开，核过成色才装进腰间钱袋：“客人怎么称呼？”

“栖河晏清和。”

“县试案首？”季有鱼从房牌架上抽出最末一块，翻面写下名字，“难怪舍得花三倍钱睡柴房。读书人的毛病比客房多。”

晏惊秋接过木牌：“银子能解决的，不算毛病。”

季有鱼拨回一颗算盘珠：“银子不能解决的，通常更贵。”

当夜，晏惊秋没有去大澡堂。

她让伙计把热水放在门外，等人走远再提进屋，擦洗完便亲自把水泼进后巷。隔壁院子的童生饮酒背书到半夜，几次有人走错门，都被她从里面抵住。

初五一早，她先去盐巡驿站取回假图。

复验文书写得清楚：图中路线无法通行，未发现真图与私盐货物，暂不扣人。盐巡仍留了一份摹本，并将“晏清和携可疑假图”记入协查副册。

晏惊秋收好原图。

这条记录未必立刻有害，却不会凭空消失。

申时前，她到了容州七码头。

七码头并不是第七码头，而是季家、杜家等七家船行合用的旧渡，故得此名。盐巡昨日刚查过私船，码头今日比往常冷清，泊位旁站着四名便衣巡役。

晏惊秋在卖鱼篓的棚下等了一刻。

断指船夫没有出现。

又等半个时辰，申时已过。她沿约定位置走了一圈，只在系船石背面摸到一道新刻的斜痕，与旧铜钱上的刀痕方向相同。斜痕下面有三点湿墨，指向城西。

是临时改约，还是引她离开人多处的陷阱？

晏惊秋没有跟。

她在七码头买了一包最便宜的干鱼，借机问摊主是否见过断指男人。摊主只认出那是往来双柳埠的船头，昨夜盐巡抓走了几名茶商，今日许多熟面孔都不敢上岸。

线索到这里断了。

晏惊秋回到客栈时，腹中隐隐发坠。

最初她以为是午间没有吃饭。走过前堂，疼意却沿腰腹又沉了一层，熟悉得让她停住脚步。

月信来了。

近两月本就没有定时。剪发、彻夜未眠、五场县试与水路查验又把身体推得更乱，她只能庆幸不是明日入场后才见血。

前堂坐满赶考童生。有人抬头向案首打招呼，有人正排队等澡堂。晏惊秋没有低头查看，只将直裰后摆往下扯了半寸，平稳穿过众人，回柴房落闩。

里衣已经染红一小块。

陆停云在暗袋中备了月事布、棉絮和止痛药。她换下里衣，用冷水先洗去血迹，却发现水远远不够。柴房没有火盆，湿衣若挂到外头，一夜便会被人看见。

她打开房门，只露一道缝：“再送两壶热水，一包灶灰，干净棉布半尺。”

伙计应了一声，脚步跑向前堂。

不到片刻，热水送来。

第二壶比第一壶沉，棉布也多出一倍。托盘上没有跑堂伙计的手，只搭着季有鱼拨算盘时常戴的铜戒。

“东西放门外。”晏惊秋没有开门。

“热水四文，棉布八文，灶灰不算钱。”季有鱼隔着门板，拨了拨托盘里的铜钱，“不过灶灰洗血，不能直接倒进后巷。明早一盆红水结在墙根，府学街半日都知道晏案首受了伤。”

屋内静了片刻。

“我不曾说是血。”

“住店第三壶热水要治寒，第四壶要洗衣。要灶灰和白棉布，多半不是鼻血。”季有鱼把托盘放下，却没有离开，“你昨日不去澡堂，独住柴房，洗过的水自己泼。若真是伤口，盐巡今日复验不会让你走得这样稳。”

她每一句都来自客栈的用水、住店和货物细账。

不是偶然撞见，也不是隔门看穿身体。

晏惊秋将换下的里衣折好，压进盆底：“季掌柜想要什么？”

门外的人笑了一下，铜戒轻轻磕在托盘边：“先开门。真想揭你，我方才送来的便不是热水。”

晏惊秋没有立刻照做。

她先把考引、府试文书和假图放进桌下暗格，剪刀藏入袖中，确认后窗未被人堵住，才拉开门闩。

季有鱼独自站在廊下。

她提起两壶水进屋，反脚勾上门，目光没有乱扫，只先看墙角那只盛着血衣的木盆。

“我经营客栈九年，见过逃犯、私奔夫妻、欠债商人和装穷的贵公子。”她把热水倒进盆中，“女扮男装赶考的，头一回。”

“你没有证据证明我进过考棚。”

“有考引、有县试案首红榜，明日还有府试。够官府查一回。”

季有鱼把空壶倒扣，指尖在桌上算账似的点了三下。

“窝藏冒名应试者，客栈封门，货物扣押，我和六个伙计先下狱。若再牵出你篮底那张盐图，季家三处货栈都要查。这桩秘密不是一句同为女子便能让我白担。”

晏惊秋喜欢她把话说得这样清楚。

清楚便能谈价。

“你开条件。”

季有鱼从腰间解下房账，先写了两行：“第一，柴房三倍价照付，热水另算。第二，你若惹来官差，损坏、停业和伙计安家银都由你名下补。”

晏惊秋看了一眼自己见底的钱袋：“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

“所以记账。”季有鱼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住店契，“第三，将来你若真做了官，季家可凭这张契向你求一项官府转运差事。不是白给，要按同等价钱竞标；你只须保证我能进场，不因我是女人便把名帖扔出去。”

晏惊秋看向她：“你相信我能做官？”

“我相信敢冒欺君罪的人，不会只想考一个案首。”季有鱼把住店契推到她面前，“你若死在府试，这张契便是废纸，我亏三壶热水。若你一路往上，它会涨价。”

“你还要什么？”

“你的信件与口信由我代收。不是帮你，是避免不知底细的人在前堂喊出不该喊的名字。每封按市价收费，我不拆；官差持正式文书来查，我也不会替你烧。”

边界一条比一条清楚。

晏惊秋读完契书，在损失赔偿后添了一句：须有账目与经手人证，不得由掌柜单方报数。又在转运差事旁写明：只保同等资格，不保中选。

季有鱼看完，重新拨了拨桌上的铜戒：“案首果然爱给每句话加锁。”

“锁也保护你。”

“那便落名。”

晏惊秋握笔的手停住。

契书上的住客姓名一栏空着。

写晏惊秋，这张纸便是季有鱼掌握的第一份实证；写晏清和，她又是在一份私人契约上继续夺用兄长姓名。

季有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写哪个都行。我留的是能追债的人。”

晏惊秋最终写下“晏清和”，又在名字下加盖自己随身所用的无字小印。

有一日她取回本名，这笔债也不会推给兄长。

季有鱼收起一份契书，将另一份留给她：“热水今晚可以不再加钱。算我赌你活过府试。”

她起身开门，又像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

“对了。你去七码头以后，有个卖花童把这封信送到柜台。寄信人付了钱，只说交给住柴房的栖河案首。”

信封没有写“晏清和”。

纸面只有四个字，炭墨浅淡，却是晏惊秋熟悉了十七年的笔锋。

阿秋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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