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引锁进祠堂的第三日,晏惊秋没有去找钥匙。
她将乡试中式录、解元魁牌和县试以来所有官府回文铺满西厢书案,按日期排成三列。哪一份在自己手里,哪一份被父亲锁走,哪一份另有官署存档,分别用黑、朱、蓝三色细线压住。
陆停云站在案边叠一匹素布:“户籍副册在铁箱里,县衙另有正册。举人籍照被锁,府学有乡试底册。赴京考引才发下来,发引簿应当还没封。”
“父亲锁住的是纸,不是唯一一份记录。”晏惊秋将三根蓝线牵到一处,“只要府学肯按底册重发。”
“府学为何肯替一个连父族文书都拿不到的人重发?”
“同科联保。”
陆停云把素布折到最后一层,没有立刻压平:“让别人替你冒险?”
“让他们知道风险以后自己选。”
她先写了一份《补发赴京凭引请验状》。没有称文书遗失,也没有诬称水火损毁,只写“原引为父族所留,因婚议不合拒不交付”,请求府学调乡试底册、栖河县正籍与历次验身记录,重新核验。
本朝举人赴会试,若原籍火灾、宗族争产或父族扣留文凭,可由府学复验后补发一次。代价也写得清楚:原引当众注销;请验人若虚报,革去举人;三名同科联保者若明知不实,也要停试复核。
“你父亲一旦知道,便会先去找愿意联保的人。”陆停云将素布拆开,重新叠了一遍,“你有几个可以比他更早找到?”
“一个。”
许观澜读完请验状,把“父族扣留”四字圈了出来。
“你要把家事写进府学档案?”他把纸转回晏惊秋面前,“以后每次调籍,都可能有人看见。”
晏惊秋的指尖停在“父族扣留”四字旁:“不写,便只能谎报遗失。”
许观澜把圈出的四字推回她面前:“写了,晏守正会成为阻挠解元赴试的父亲。”
“这是他做的事。”
许观澜将笔尖落在联保人第一栏:“我保的是乡试底册里的晏清和,不保你们父子谁有理。”
他一笔写完姓名、籍贯与第五名次,没有替她把“父族扣留”改得更体面。
第二名联保人没有落笔。
晏惊秋带着请验状拜访同科第九名陈逢春。门房先收了名帖,半刻钟后却把原帖送回,封口未拆,只夹了一张“冬日咳疾,不见外客”的纸条。
巷口停着晏家的青篷车。
晏守正没有下车。车帘也没有掀开,只让车辕一直朝着陈宅正门。
晏惊秋转去同科第二十三名宋存义家。宋存义见了她,却先把三个孩子赶回里屋,再将请验状逐字读了两遍。
“联保若出错,我停试,你革名。”他用算盘珠压住自己的名字,“晏解元能赔我来年一次会试,赔不了我三个孩子十年吃穿。”
“不能。”晏惊秋收回文书,“所以宋兄不必签。”
宋存义看向门后。最小的孩子正从帘缝里露出半只眼睛。
“你不劝?”
“你承担的不是一时名声。我若把义气讲得够响,也不会替你养孩子。”
算盘珠被他推回原位:“那便不签。”
晏惊秋向他行了一礼,没有怨他。
走出第二条巷时,晏家的青篷车仍在后面。
第三家索性闭门。第四家答应先看文书,听说原引在父亲手里,立刻称宗族之事不便插手。到黄昏时,请验状上仍只有许观澜一个名字。
晏惊秋回县学取寄存的书,门边有人用折扇敲了敲她的魁牌。
“解元公连着吃了三家闭门羹?”
鹿鸣宴上劝酒的罗砚山倚在廊柱旁。他乡试第十七,家中开屠行,手掌比书生宽一圈,偏爱拿一柄画兰草的细骨扇。
晏惊秋把魁牌从他扇下移开:“罗兄数得很准。”
“我家的肉案正对陈家后门。晏家车夫午后买了两斤酱牛肉,够我听完一圈消息。”罗砚山合起扇,指了指她袖中的文书,“给我看。”
他没有先看请验理由,先翻到联保责罚,拇指在“停试复核”处来回蹭了两下。
“晏清和若不是晏清和,我也要倒霉?”
晏惊秋按住联保责罚那一行:“是。”
罗砚山把细骨扇压在第二种情形上:“若只是你父亲不愿给文书?”
“府学验过底册、正籍、痣记与笔迹,认定无误,联保责任便止于当日所见。”
罗砚山掂了掂细骨扇:“我不喜欢你。鹿鸣宴上一杯酒都不肯给面子,许观澜还拿我的名次当笑话。”
“他拿的是第十七,不是你的文章。”
“更讨厌了。”他把扇子咬在齿间,提笔写下姓名,“可我更不喜欢一个解元中了以后还要问父亲能不能出门。今日他能锁你,明日我爹嫌我不肯接屠刀,也能锁我的引。”
第二个名字墨迹又粗又浓,占了两格一半。
还差一人。
第三人是宋存义自己找来的。
两日后,他带着同科第三十一名薛不疑到了县学。薛不疑四十六岁,考了七次乡试,左眼总比右眼慢半拍,读文书时会把纸倒过来看背面有没有旧字。
“宋兄不签,让我签?”薛不疑对着窗光照请验状。
宋存义把一只小算盘放到案上:“我有三个孩子,经不起停试。你儿女都已成家,又欠晏解元一件事。”
“我欠他什么?”
“贡院涨水时,你的号在辰字末排。巳字传出来的第一块水位牌,保住了你的卷。”
薛不疑把纸翻回正面:“水位牌是巡考盖印,外头是卫校尉清沟。不能全算解元头上。”
许观澜坐在一旁整理卷宗,指腹按住最后一栏:“所以请薛兄保的也只是你亲眼见过的那一部分。晏清和人在号舍,文章由他写,号牌由他敲。”
薛不疑盯着晏惊秋耳后看了片刻:“我还要亲验旧痣记。”
这一句落下,晏惊秋后背的衣料骤然绷紧。
假痣早已结痂脱落,留下的黑点比初入县试时浅。多看一眼,便多一分发现针刺痕迹的可能。
她没有躲。
府学补引本就要再验一次。若连联保者都不敢让看,这份担保只是把秘密裹进别人的名次里。
晏惊秋转过身,抬手拨开右耳后的碎发。
薛不疑拿县试痣记副抄比过位置,又让她在十步外复述乡试字号、籍贯迁徙与历次名次。最后,他抽出一页空纸,写了半句乡试河务策,要求她接下句。
晏惊秋没有照背朱卷,重新写了一句意思相同的文字。
薛不疑将两行字叠到光下。笔锋不同,论证的落脚却都在“谁有权开闸,谁负责传信”。
“我保眼前这个人参加过乡试。”他在第三栏落名,“再早的事,我没看见,不保。”
三名联保人各自把边界写在姓名下方。
没有一句“性命相托”。
这比誓言更重。
府学核验设在容州明伦堂侧厅。
晏惊秋当众交出解元魁牌与中式录,许观澜、罗砚山、薛不疑分别递上举人籍照。学官先验乡试弥封底册,再发文栖河县调正籍影抄,最后对年齿、身量、痣记和策文笔迹。
晏守正赶到时,痣记已经验完。
他站在厅门外,右手按着祠堂铁箱的第一把钥匙,衣摆沾了赶路的泥。
“清和年少,与家中争执。原引并未遗失,何须惊动府学?”
主事学官将请验状推到案边:“晏举人没有报失,明写父族扣留。晏书吏若肯交出原引与户籍副册,本次补发可改为验还,不另造新引。”
厅外还有十余名等待办凭的举人。
他们先看晏惊秋,又看晏守正。一个是今科解元,一个是把解元赴京文书锁进祠堂的父亲。窃窃私语沿长廊一阵阵传开。
晏守正最想要的“解元之父”,第一次变成了别人衡量他的目光。
他没有当堂发怒。那只按着钥匙的手停了很久,最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
“户籍副册在此。原引由嫡房长辈保管,明日送来。”
晏惊秋没有立刻去接:“副册交府学核验,不交给我私收。”
学官抬手接过,先验县印,再与影抄逐项相合。晏守正站在案前,看着自己的字迹证明女儿可以绕过自己继续往上走。
第二日,赴京考引也从祠堂送回。
府学没有另发一份,只在原引背面加盖“复验同行”朱印,将三名联保人的姓名抄入发引簿。以后再有人以父族名义声称晏清和不能赴试,这枚印与整本发引簿都会成为反证。
晏守正保住了体面,也失去了独占文书的权力。
回栖河的车上,陆停云将一张铺契递给女儿。
西桥布铺是她陪嫁里最后一间没有并入晏氏账册的产业。铺面不大,后院带一口井,每年租钱只够一家三口过日子,却也是她在晏家之外最后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铺契背面已经盖了牙行估价印。
“卖掉以后,够你、许观澜和两名书童到京城,再住三个月。”陆停云把契纸折成四方,“不是给你的。银钱记在我名下,你每笔支用都要留账。”
“铺子不能卖。”晏惊秋把契纸推回去,“我若落榜,您连退路都没有。”
“又替我决定退路?”
契纸停在两人之间。
陆停云把边角重新对齐:“县试前夜,你答应过我。若我决定同你担罪,你不能以大局为名把我摘出去。如今我再加一条:到京以后,若事情败露,我是走、是留下、是认罪,还是先把你供出来,都由我自己定。”
“母亲不会供我。”
“你又知道?”她把铺契压回女儿掌下,“照你讲的上一世,我让你认罪以前,你也一定以为我不会。”
晏惊秋的手指僵在纸边。
车轮碾过一道石缝,铺契上的牙印轻轻错开。她想说那一世不同,想说自己这次可以提前安排母亲南下,也想说所有文书都由她拿走便能把罪揽到一个人身上。
可那些话无论多好听,仍是在替陆停云选。
“好。”她把铺契还回母亲手里,“铺子卖不卖,由您签。银钱由您记。出事以后,您走哪条路,也由您定。”
陆停云收起契纸:“这才是同行,不是你带我逃命。”
第二日,她独自去了牙行。
回来时,铺契换成了一张卖断回文与四封平码银。陆停云在回文上亲手按了印,没有让晏惊秋代签,也没有将银子交给晏家账房。她卖掉的不只是一间铺面,也是事情败露后可以退回去关门度日的最后一处宅院。
四封银子中,一封归车马,一封归京中住店,一封留作急病,最后一封由她贴身收着,不列入女儿可以调动的路费。
承熙二十四年十月末,容州赴京举子车队启程。
晏惊秋将考引贴身收好,另请季有鱼的货队带一份盖府学印的影抄。许观澜与她同车,罗砚山走在后队,薛不疑因家事延后半月。晏守正没有来送,只让人带来一册晏氏供养账,第一页从她五岁启蒙用掉的两刀纸算起。
晏惊秋翻过一页便合上,连同父亲的名帖一起封进箱底。
车队行至北驿外十里,前路横着两道拒马。
十余名驿卒封住官道,路边停着一辆盖白布的板车。卫既明站在拒马后,雨披下摆溅满泥。他看见车头悬着的“容州举子”木牌,没有撤障,只把一纸军驿协查令举到众人面前。
“前方驿站截获一具无名尸。死者身上的文书牵涉本队,所有车马暂候查验。”
领队举人递上中式录:“我们奉府学文凭赴京,耽误会试,谁负责?”
卫既明在协查令末尾添上自己的姓名与时辰:“若查验无关,延误一刻,由我具名承担一刻。现在按名册下车。”
他翻到中式录首行,目光越过车帘落在晏惊秋脸上。
“晏解元先来。”
白布被驿卒掀开一角。
尸体面目已经毁坏,胸前却压着一张被血浸透的路引。右下角的签押仍能辨认,是晏惊秋看了十七年的字。
卫既明将路引夹在木板上,没有让她碰。
“死者怀中,有晏清和的亲笔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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