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锁与饵

山风穿过破屋时，带进来几片枯叶和一缕极淡的檀香。

苏逆靠在墙上，慢慢调整呼吸。他没有肺，可前世的本能还在。每次大敌当前，他都会强迫自己把呼吸压到最慢，像给心脏上一把锁。谢惊弦站在窗边，从破洞往外看，手指在窗沿上极轻地敲着，像在数来人的数量。

“三个。”谢惊弦低声道，“一个结丹后期，两个筑基巅峰。都穿着青霞剑宗的外门制袍，不是普通巡山弟子。”

“冲你来的？”苏逆问。

“可能是。”谢惊弦退回屋里，从床底摸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箱盖一开，苏逆立刻闻到一股极淡的铁腥味。那是一柄刀。

刀无鞘，长三尺，通体暗青，刀身有无数条极细的纹路，像龟裂的地面。谢惊弦把刀别到后腰，又用外袍遮住，动作极熟，像做过千百遍。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被追？”谢惊弦忽然道。

“你想说，自然会说。”苏逆道，“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不过，待会儿打起来，我得知道，这些人是要活捉你，还是直接杀了你。”

“活捉。”谢惊弦说，“他们想要我身上的东西，又不敢让我死。我死了，那东西就没了。”

苏逆点点头。对方要活口，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坏事是，他们不会下死手，意味着不会轻易出错；好事是，他们投鼠忌器，下手时会留三分，这三分，就是苏逆的机会。

“门外的阵眼，是那个结丹后期。”苏逆说，“他在左后方，身上有护体灵气，比另两个强得多。我出去把他引开，你解决掉那两个筑基的。等他会过神来，你我再合围。如何？”

谢惊弦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和一只病鸡差不多，能引开结丹？”

“我有我的办法。”苏逆说，“你只要保证，别让我死了。我死了，你那三道锁就白费了。”

谢惊弦盯着他，似要看出点什么。最终没再废话，从怀里摸出一枚青色玉符，扔给苏逆：“拿着。能挡一击。只有一击，省着用。”

苏逆接过玉符，只觉入手温凉，里面流着一丝极细的剑意。他没有客气，将玉符收入掌心。而后又指了指屋里一个破旧的铜镜：“还有，这镜子借我。”

谢惊弦虽不解，却还是把铜镜摘了丢给他。

苏逆将铜镜绑在胸前，转身朝门口走去。临出门，他又回头：“谢兄，这场架打完，记得再帮我解一道锁。不然下次，我未必还能替你当饵。”

谢惊弦笑了笑，没说话。

苏逆推门而出。

屋外已是黄昏。天光昏黄，像一盏将灭的旧灯笼。落英坡上野草半枯，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苏逆踩着碎草，慢慢走到屋前空地，负手而立。他把气息放得极弱，像一株随时会倒的枯木。

很快，三道身影从林子里掠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高瘦男子，三十来岁，脸型狭长，眉骨很高，像两把刀架在眼上。他穿一件青灰色道袍，袍角绣着一柄小剑，正是青霞剑宗的标记。他身后两人，一高一矮，腰挂长剑，眼神阴鸷，如鹰。

“站住。”高瘦男子看见苏逆，眉头皱起，“你是何人？”

苏逆没回答，只缓缓抬起头，朝他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他这张青黑灰白的脸在暮色中说不出的诡异，尤其那五道银纹，此时故意若隐若现，像鬼画符一般。

“三位仙师。”苏逆开口，声音沙哑而沉，“可曾见过，长成我这样的人？”

两个筑基弟子对视一眼，手已按在剑柄上。高瘦男子却眯起眼，沉声道：“心魔？”

“好眼力。”苏逆笑得更加和善，“我叫苏逆，是从界河那头掉过来的。听说青霞剑宗专杀邪魔，所以特来投案。不知，三位敢不敢收我？”

高瘦男子冷哼一声：“装神弄鬼。一个半死不活的魔物，也配让我们动手。去，拿下他。”他一挥手，那两个筑基弟子拔剑便上。

苏逆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直到两柄剑几乎刺到面门，才猛地一偏。他身形极轻，像一张被风吹起的纸，从两剑之间滑了过去。同时右手在袖中捏碎半块执念结晶，暗红色的火线顺指尖射出，直取高瘦男子左眼。

这一下极快，又准又毒。高瘦男子显然没料到一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心魔竟敢先攻他，忙侧头去避。火线擦着他的颧骨掠过，烧下一小片衣角。

“找死！”高瘦男子大怒，抬手便是一记剑指。青色剑气如匹练般横斩而来。苏逆早有准备，将胸口铜镜一挺，那剑气打在铜镜上，发出一声脆响。铜镜炸裂，苏逆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青黑色的雾。

“谢惊弦！动手！”他高喊。

藏在屋内的谢惊弦早已掠出，像一道灰影贴地疾行。那两名筑基弟子被苏逆吸引，正要追击，突觉身后风动，回过神时，谢惊弦已到身前。暗青刀光一闪，一人的剑被挑飞，另一人的手腕中了一刀，鲜血喷涌。两人惨叫着后退。

“是你！”高瘦男子终于看清谢惊弦，脸色剧变，眼中闪过一丝惧意。

“是我。”谢惊弦抬起头，眼角小痣在暮色中像一滴墨，“李巡，追了三年，你不累吗？”

“你果然躲在这里。”李巡从袖中摸出一枚传讯玉符，刚要捏碎，忽然听到身后有风。

苏逆不知何时已绕到他后侧。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掌心裹着一层极冷极寒的光，像从无回渊里捞出来的冰。他朝李巡后颈轻轻一按。

李巡惨叫着踉跄前扑。那冷光只侵入一丝，便让他后颈结出一片白霜。传讯玉符脱手飞出，被谢惊弦一刀劈成两半。

“你——”李巡又惊又怒，反手拍出一掌。结丹后期的全力一击，如怒江倒卷，苏逆被掌风扫中，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滚落草坡。可他在地上翻了两圈，又慢慢爬了起来。

谢惊弦没有再给李巡机会。他欺身而上，刀光如电，转瞬间与李巡拆了十数招。刀气与剑气纵横，将半坡野草绞得粉碎。谢惊弦刀势凌厉，李巡剑势绵密，两人竟是难分上下。可李巡越打越惊。他带来的两个筑基弟子已倒在地，一个断了右臂，一个捂着胸口，再无战力。而那个“半死不活”的心魔，此刻又像鬼一样摸了过来。

苏逆没有近身。他捡起那两名筑基弟子掉落的剑，远远掷出。一柄朝李巡腰眼，一柄朝李巡脚踝。李巡听风辨位，闪开了第一柄，却被第二柄划破脚面。他身形一顿，谢惊弦的刀已到了。

“住手！”李巡嘶声喊，“谢惊弦，你杀了我，剑宗不会放过你！”

“说得好像我不杀你，剑宗就会放过我一样。”谢惊弦刀势不止。

刀光落处，李巡一条右臂飞了出去，血洒长空。

李巡惨嚎着倒地，再没有半点结丹高人的风范。谢惊弦一脚踏在他胸口，刀尖抵着他喉咙：“说，是谁让我活的，又是谁派你来的？”

李巡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是……是宋长老。他说你手里有‘那半页残篇’，要抓你回去，逼你交出来。还有……还有一个人，也在找你。那人穿着红衣，脸……我看不清。”

苏逆和谢惊弦同时变色。

“红衣？”苏逆追问。

“是。红衣，很高，很瘦。”李巡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他只说了一句：找到他，别杀。东西，要从他梦里取出来。”

苏逆心中发寒。追命门的无面奴，穿的就是红。现实世界里，也有人接追命门的令？

谢惊弦手腕一沉，刀尖刺入李巡胸口半寸。李巡眼睛圆睁，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咯”，瞳孔慢慢涣散。

“你杀了他。”苏逆说。

“他见过我的刀。”谢惊弦拔刀，抖落血珠，“也见过你。留着，就是祸。”

他说完，转身看向苏逆。苏逆还坐在地上，浑身是伤，青黑色的雾从身上一缕缕散出来，像个快散的鬼。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得正旺的火。

“你刚才那一下，很毒。”谢惊弦道。

“跟你学的。”苏逆笑，“你说过，你这个人，向来实诚。所以，我也实诚一回：李巡说的人，是冲我来的。红衣，很高，很瘦。那是追命门的无面奴。它进不了这里，但它能让人替它来。是我连累了你。”

谢惊弦没说话，只走过来，伸手在苏逆额前一点。苏逆只觉体内一声脆响，第二道锁，解了。

“这下，我们两清了。”谢惊弦道，“现在，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说完，转身朝林子里走去。苏逆却坐在地上，没动。

“谢惊弦。”苏逆冲他背影喊，“李巡嘴里的宋长老，不会因为你搬个家就放过你。红衣无面奴，也不会因为我走掉就不再找你。你一个人，能挡几拨？”

谢惊弦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

“你现在走，最多活三个月。”苏逆说，“可你若留下，把命交给我。我能让你活到三年后，还有力气亲手把刀插进宋长老的脖子。”

谢惊弦缓缓转头。暮色已沉，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尊被岁月磨旧的石像。

“你一个心魔，凭什么让我信你？”

苏逆慢慢抬起手，掌心那枚青色玉符还完好。他把它抛向谢惊弦。

“就凭你只解了两道锁，而我没有在背后捅你一刀。”苏逆说。

谢惊弦接住玉符，沉默良久。山风又起，把两人之间的血气和杀意都吹散了些。

他忽然笑了，声音很轻。

“走吧。这地方不能待了。先去一个，能让你我都有命活着的地方。”

他朝苏逆伸出手。

苏逆看了那只手一瞬，没去握，只抓住自己的膝盖，一点点站了起来。

“带路。”他说。

谢惊弦也不恼，转身朝山道走去。苏逆跟在后面。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很快没入深林。

身后的草坡上，只留下三具渐渐冰凉的尸体。和一轮昏黄得快要熄灭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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