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夜行灯

那一夜，苏逆没怎么睡。

他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灵体却在缓慢运转。现实世界没有灰雾，灵气也稀薄，可他却发现，自己体内的还生之力比在心魔境时更活跃了。那缕从无回渊带来的冷意，像回到了故土，沿着五道银纹缓缓流淌，一点点修复他受损的灵体。

天还没亮，谢惊弦就醒了。他用刀尖挑开洞口枯藤，朝外望了望，低声道：“走。天一亮，李巡的尸体就会被人发现。青霞剑宗最迟午时能赶到落英坡。我们不能留在方圆五十里内。”

苏逆起身，随手拍了拍衣摆。他身上的青黑雾色已经淡了不少，若不细看，倒像个病得厉害的凡人。两人钻出石洞，朝北面更深处行去。

谢惊弦带的路极其难走，几乎没有道，全是贴着崖壁的野径。有几处窄得只容半只脚掌，下面就是黑沉沉的山涧。苏逆走得小心翼翼，谢惊弦却像走自家后院。显然这三年，他把这座山摸透了。

“你平时就躲在山里？”苏逆低声问。

“山里最安全。”谢惊弦道，“修士的灵识扫山，会被地气搅乱。这落英坡下有地火余脉，虽不旺，却能遮住结丹以下的神识探查。”

“结丹以上呢？”

“元婴若来，我早就死了。”谢惊弦说。

苏逆点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行至天光微亮时，前方出现了一座极小的山神庙。庙已半塌，神像只剩半截身子，脸早被风雨磨平。谢惊弦停下来，从神像底座下摸出一只油纸包，里面是几根火折子和半包药粉。

“把这药粉撒在身上，能遮住你的心魔气。”谢惊弦把纸包扔给苏逆，“至少，让那些只学过点皮毛的剑宗弟子，看不出你是魔。”

苏逆依言而行。药粉淡黄，带着一股极辛极苦的味道，撒在灵体上时，像被许多细针扎过。苏逆轻吸一口气，再看自己，果然气息淡了许多，连那五道银纹都被压成了极浅的肉色。

“好药。”他说。

“花了我三块灵石。”谢惊弦道，语气里竟有几分肉疼。

苏逆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绕过山神庙，又走了小半天，终于在天亮透时，远远望见了青霞城。那城不大，依山傍水而建，城墙青灰色，四角各有一座角楼。楼顶的瓦在朝阳下泛着暗红。苏逆一眼就看见，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两侧站着十几个执剑修士，其中几人正拿着铜镜，在行人脸上照来照去。

“查得比以前严了。”谢惊弦停在一块山石后，眉头拧起，“那铜镜叫照心镜，专照心魔气。你身上那点药粉，挡不住结丹修士全力催动的照心镜。”

苏逆望了望城门，又看了看谢惊弦，忽然笑了：“所以，你原本的计划，是让我翻城墙进去？”

谢惊弦没答，只反问道：“敢不敢？”

“不敢。”苏逆说，“但我有更简单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把衣服脱了。”苏逆说。

谢惊弦愣了一下，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苏逆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那张在鬼市得到的薄如蝉翼的人脸面具，在谢惊弦面前晃了晃：“这是我在心魔境里得的。只要贴在脸上，就能换一张脸。你遮住我的魔气，我遮住你的真容。我们换个身份，从城门大摇大摆走进去。你只需把你那柄刀，藏好。”

谢惊弦盯着那张面具，又看向苏逆。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心魔”，似乎总能在绝路里，掏出点出人意料的东西。

“这面具只能遮脸。”苏逆提醒，“你身上那股结丹修士的剑气，得自己压住。”

“这个不用你操心。”谢惊弦接过面具，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把里面的青黑色药液抹在脸颊和颈后。再把面具贴上。一阵极轻微的“嗞嗞”声响后，他的五官慢慢变了，像一幅画被重新描过，眉毛变粗，鼻梁塌下，眼型由挑变圆。几息后，已经成了个其貌不扬的圆脸汉子。

“这面具太好，不似心魔境常见之物。”谢惊弦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复杂，“你从哪来的？”

“一个卖消息的老人。”苏逆道，“他白给我的。当时我也奇怪。如今看来，这张面具，怕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只是转了一道手，送到了我身上。”

谢惊弦的神色微微一变。苏逆看在眼里，没有继续。有些话，点到即止。谢惊弦不是蠢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有人在暗中，把他们两个往一块儿推。

两人朝山下走去，很快混入排队入城的人群。苏逆刻意佝偻着背，作出一副病弱之态。谢惊弦走在他身边，像搀扶兄长。两人都低着头，不多看，不多听。

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

守门修士拿着一面铜镜，先照了照走在前面的老农。镜面亮起淡黄微光，无异样，挥手放行。轮到谢惊弦时，他主动往镜子前一站。那修士上下打量，镜面只一闪，便暗了。

苏逆心中一松。那药粉确实管用。

可就在他准备从谢惊弦身后走过时，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黑衣修士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站住。”那修士生得矮瘦，脸颊凹陷，眼睛却很毒，“你脸色不对。把头抬起来。”

苏逆缓缓抬头。他的脸仍是青白灰败，像大病未愈。那黑衣修士盯着他，又将手中一面更小的铜镜往他脸上一照。

镜面，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苏逆没有动，只与黑衣修士对视，露出一个有些木讷的笑。

“官爷，小的有喘病，昨夜又染了山风。若冲撞了您，还望海涵。”他的声音被他压得又哑又软，像从嗓子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黑衣修士又看了看镜面，最终眉头舒展，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别死在大街上。”

“是是。”苏逆点头弯腰，与谢惊弦一前一后，缓缓走入城中。

一入城，两人拐进一条逼仄的小巷。谢惊弦靠墙站定，额角隐隐见汗：“那面小镜是照心镜的子镜，能照出更细的魔气。你刚才竟没被照穿？”

苏逆伸出右手，掌心处还残留着一团极淡极冷的白光。那白光若有若无，像将熄的炭。

“还生之力。”他说，“我赌它比你的药粉好用。果然，镜子怕的是无回渊的东西。”

谢惊弦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苏逆收起掌心，淡淡道：“不急。往后你看不懂的地方，还多着。”

他抬头，望向巷外熙熙攘攘的街面。人声、叫卖声、车轮声，混成一片。这是他踏入现实后，第一次真正看见修士与凡人混居的城池。

而远处，一座黑色的高塔，如刺般立在这座城的最中央。塔尖没入云中，塔身刻满青金色的符文，在阳光下流转不息。

谢惊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那是剑宗设在青霞城的‘观星台’。据说，塔顶有一面大照心镜，能照全城。每日午时，会扫城一次。你最好在那之前，找到落脚处。”

苏逆点点头，问：“扫城会照到我们？”

“以前会。现在，你身上有还生之力，我身上有你的面具。只要不站在显眼处，大概率没事。”谢惊弦拉了拉衣领，遮住半张脸，“走，先去找个不显眼的地方。”

苏逆跟在后面，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座高塔上。

塔顶的那面大照心镜，像一只半闭的眼。他总觉得，那面镜子，似乎也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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