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瞎子巷

三个人从菜市口钻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顾小灯没往城门口走，而是贴着墙根一路往北，像条认得路的黄鼠狼。苏逆和谢惊弦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收摊晚的小贩在挂灯。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地火的腥味和鱼虾的臭气。

“快到了。”顾小灯忽然蹲在一处墙角，指了指前面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巷子。

那巷子黑得吓人，连月光都照不进去。苏逆放出感知，像把一根极细的线探入其中。线一进去，便像撞进了棉花里，软绵绵地弹了回来。

“这巷子里，全是瞎子。”顾小灯低声道，“不是真瞎，是‘照心镜’照不见他们。这些人是当年修塔的工匠，被剑宗用药水烫瞎了眼，又废了灵识，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他们看不见，也感知不到。可他们比耗子还熟城里的每一条暗道。我每次偷偷出城，都靠他们带我。”

“他们为什么要帮你？”谢惊弦问。

“我不害他们，还给他们送灯油。”顾小灯说，“瞎子最怕的，是夜里连一点亮都没有。我给他们点一盏油灯，他们就能睡个安稳觉。他们就信我。”

苏逆看了他一眼。这少年比看上去精明，也狠。能在剑宗塔楼里当三年灯奴，又偷偷和瞎子巷的人结下交情，心性绝非常人。

“进去。”苏逆说。

顾小灯点头，像只黑猫一样钻进了巷子。谢惊弦和苏逆紧随其后。

巷子里极窄，两面墙又高又滑，像用骨头搭出来的。苏逆走进去后，才发觉脚下不是石板，而是软绵绵的一层灰，踩上去像踩着陈年的香灰。墙缝里渗出极淡极暗的油味，闻久了，喉咙发干。

“别靠墙。”顾小灯在前面低声提醒，“墙上有针。”

苏逆侧头一看，果然，墙面上密密麻麻嵌着极细的银针，每根都泛着蓝光。那光照不进黑暗，可苏逆的五境感知能看见。

“这是什么针？”谢惊弦问。

“锁魂针。”顾小灯说，“是塔里老东西炼的，专门用来钉人的影子。谁靠上去，影子就被钉在墙上，走不脱了。这条巷子，就是靠这些针，才没被他们硬闯过。”

苏逆心里微松。有这些锁魂针，追兵想冲进来，确实得费一番手脚。

三人沿着巷子七拐八绕，像走在迷宫深处。顾小灯时不时停下来，用极低的声音学两声猫叫。叫完，前面就会有更轻的脚步声挪开，像有人给他们让路。

“快了。”他说。

就在这时，苏逆停下了。

他听见身后极远处，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金属声。像剑尖在墙上擦了一下。谢惊弦也听见了，刀已无声离鞘。

“有人跟进来了。”谢惊弦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苏逆转头，朝来路望去。巷子深处黑得彻底，只有几道极弱的蓝光在墙面上跳动。可他的感知已经铺开，像一张蛛网。网上，有一道气息正贴着墙根，一点一点靠近。

那气息很轻，轻得不正常。像一片被风吹来的叶子，毫无重量。

“是捉影人。”顾小灯小脸发白，“糟了。他们派了捉影人。”

“捉影人是什么？”苏逆问。

“塔里养的一群怪物。没有脚，贴地爬，和影子长在一起。专门在黑巷子里杀人。剑宗封城，明面上派执法队，暗地里放捉影人。我们被跟上了。”

苏逆心中微凛。他敢肯定，对方是自己进巷后才出现的。也就是说，这条“瞎子巷”，本身就被剑宗的人暗中监视着。顾小灯自以为隐秘，其实早被摸透了。

“还有多远出城？”苏逆问。

“再过三条横巷，就是北城墙根。底下有段旧水道，通城外护城河。”顾小灯说。

“你带路，别停。”苏逆道。

三人再次动起来。这一次，没人再说话。苏逆把感知提到极限，那些锁魂针在他看来，像无数倒悬的寒星。而身后那道气息，越来越近。

走到第二条横巷时，苏逆突然停下。

“谢兄，借刀一用。”他说。

谢惊弦没问，把刀递给他。苏逆接刀，在墙面上极快极轻地挑了几下。几根锁魂针被挑落，落进他掌心。他数了数，七根。

“你们先走。我留个东西给那位朋友。”苏逆道。

“你疯了？”谢惊弦低喝。

“它跟的是我后颈的味。我留下来，它才不追你们。”苏逆把刀还给谢惊弦，语气平静，“放心，我不死。”

顾小灯急道：“捉影人不吃这套！它们和影子长在一起，你的影子在，它们就在！”

“我知道。”苏逆说，“所以我给它影子吃。”

他说完，一掌拍在自己胸口。灵体剧震之下，一道极淡的灰色影子竟从他身下被生生震了出来。那是他用道心碎片和还生之力临时凝成的“伪影”，像一层脱了壳的皮。

影子落地，竟与他一般高矮，只是面目模糊。

苏逆把那七根锁魂针尽数扎进伪影之中，然后朝顾小灯一挥手：“走！”

两人咬了咬牙，发足朝前奔去。苏逆则转身，朝来路走出七步。

他站定，背对着来路，像在等。

那条黑巷深处，忽然起了风。一道极扁极薄的灰影，贴着地面滑了过来。它没有脸，没有四肢，只有一张像被压扁的人形，爬过之处，地面的灰都向两边分开，像有条看不见的蛇在游。

苏逆没有动。

那东西滑到他三丈外时，忽然停住了。它似乎在分辨什么。片刻后，它调转方向，朝苏逆布下的那具“伪影”爬去。

苏逆慢慢后退。

他看见，那捉影人爬到伪影前，整团灰影从地面立了起来。它张开一张几乎没有厚度的嘴，将伪影整个吞入。七根锁魂针在它体内骤然大亮，像七颗钉子钉进了它的身体。

捉影人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定在了原地。

苏逆没有再看，转身便跑。

他追上谢惊弦和顾小灯时，两人正趴在城墙根的一个破洞边。那洞极小，只容一人爬过，洞口被臭气熏得厉害。顾小灯第一个钻了进去，苏逆断后。

钻进洞道后，身后果然没有再追来。苏逆在滑腻的旧水道里爬了约莫半盏茶，终于看见前方有光。那是护城河上的月光。

他爬出来时，谢惊弦和顾小灯已经在岸边等他。

“那东西呢？”谢惊弦问。

“吃了一嘴针。”苏逆说，“就算不死，也得回去吐上半个月。”

谢惊弦看着他，半晌没说话。顾小灯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太吓人了。”顾小灯说，“我从没见过，有人能让捉影人吃亏。”

苏逆没接话。他抬头望了一眼北边，地火的味道更浓了。

“走吧。”他低声道，“趁城门还没封，先离开这。”

三人钻进河边的芦苇丛，朝北而去。月光很凉，照在苏逆身上，像给他那半透明的灵体镀了一层霜。他走得极慢，却没有回头。

只是他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黑洞洞的旧水道里，一只苍白的手，从墙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没有肉，只有骨头。它在地上抓了几下，抓到了一根被苏逆震碎的影子碎片。然后，它慢慢缩了回去。

水面重新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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