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铁树下的人

洞里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苏逆醒过来时，四周没有一丝光。空气热得发闷，像有人把整座矿洞架在文火上烤。他慢慢坐直身体，后颈贴着洞壁的地方，竟被石头烙得发疼。

“醒了？”谢惊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而稳，“天刚黑。你没睡多久。”

苏逆动了动手指，又捏了捏自己的手腕。灵体恢复得不算好，但比昨夜强了些。至少，五道银纹重新亮了起来，不再像快灭的灯。

“顾小灯呢？”他问。

“出去探风了。”谢惊弦说，“他说热风下午就起了，按理不该有什么人进荒滩。可他心里不踏实，非要去看看。这小子，比狐狸还精。”

苏逆没说话，只把感知一点点放出。矿洞外的热风很大，卷着细碎的铁砂，打在铁树根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成群的虫子在啃铁。而更远处，焚阳谷的方向，隐约有一种极沉极缓的轰鸣，像地底有东西在翻身。

“这声音，一直有吗？”苏逆问。

谢惊弦道：“有。热风一起就有。顾小灯说，那是地火在底下流动。这两年，声音越来越近了。以前要走到谷口才听得见，现在在这都能听见了。”

苏逆站起身，走到洞口下方，仰头看那块盖着的黑铁板。铁板被烤得发红，边缘有热气钻进洞来。他突然问：“谢兄，你有没有想过，这热风为什么只在白天刮？到了晚上，反而小了。”

谢惊弦一愣，摇头：“没想过。地火哪有什么白天黑夜。”

“不对。”苏逆的眼中映着那点红光，像两簇灰烬，“地火不会分昼夜。可这风分。说明这风不是自然风，是被什么从地底吹上来的。像呼吸。”

谢惊弦脸色微变：“你是说，地火里有活物？”

“不知道。”苏逆收回目光，“但那个顾小灯，一定知道得更多。他在这里躲了两年，不可能没见过焚阳谷里的异象。他只是没告诉我们。”

正说着，头顶的铁板忽然被轻轻叩了三下。那是顾小灯约定的暗号。谢惊弦松了口气，上前把铁板推开一条缝。顾小灯像条泥鳅般滑了进来，满脸是汗，连头发都湿透了。

“不对劲。”顾小灯喘着气，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摸到铁树那边，看见地上多了很多手印。不是人的手。是那种，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密密麻麻，朝南边去了。”

“南边？青霞城方向？”谢惊弦问。

“对。”顾小灯点头，声音有些发抖，“它们像是被叫回去的。所有东西，全都往南走。连地火声都小了。”

苏逆皱眉。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集体朝南。青霞城在北。这不是好兆头。他忽然想起谢惊弦说的“祭塔”。若青霞剑宗用童男童女祭塔，是为了压地火，那现在火中爬出的东西忽然回城，只有一种可能：塔里的“活”被惊动了。

“是我。”苏逆低声道，“我在黑巷里伤了捉影人。那东西与影子同源，而青霞城的照心镜，又是以地火为根。它们发现了异样，所以召回火傀。”

谢惊弦和顾小灯同时看向他。苏逆没有慌，反而笑了。那笑容极冷，像刀尖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好得很。”他说，“我还怕它们不来。”

他走到铁板下，把耳朵贴在地面。那出自于焚阳谷的轰鸣声，果然比之前弱了许多，像潮水退去。整座荒滩都跟着轻了下来，只有风还在刮。

“火傀走了，谷里就空了。”苏逆抬头，“这就是我们进去的最好时机。”

顾小灯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可对上苏逆那双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这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刚从黑巷里逃出来的人。

“谢兄，你呢？”苏逆看向谢惊弦。

谢惊弦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刀别在腰后，动作里再没有半点犹豫：“你带路。”

苏逆不再看顾小灯，只当他也同意了。他当先推开铁板，钻了出去。荒滩上风很大，热浪卷着铁砂，像有人把烧红的针往他脸上撒。苏逆半眯起眼，朝北望去。

焚阳谷就横在几里外。从远处看，那不算谷，更像大地裂开的一条黑缝。缝里红光隐隐，像一只半闭的眼。苏逆朝那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顾小灯。”他头也不回，“你说，这些铁树会吃人？”

顾小灯从后面跟上来，点头：“会。我见过。有次一个逃兵躲到树底下，第二天我去看，人就贴在树干上，和铁长在一起了。像被吸进去的。”

苏逆“嗯”了一声，然后走到最近的一棵铁树前，慢慢伸出了手。

“你做什么！”顾小灯吓得脸都白了。

苏逆没理。他的指尖轻轻触在铁树表面。那上面有无数道划痕，像被许多人在临死前抓过。触手滚烫，像摸着一块烧了千年的炭。可苏逆没有缩。他体内的还生之力自掌心透出，与那铁树的炙热碰在一起，“嗤”的一声，腾起一小片白雾。

“它在怕我。”苏逆低声道。

果然，那铁树极轻微地抖了一下，像人打了个寒颤。几粒铁砂从它表面簌簌滑落。

谢惊弦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把刀柄握得更紧。顾小灯则像看鬼一样看着苏逆，小脸在风里忽明忽暗。

苏逆收回手，掌心多了一条极细的黑痕，像被烫的，又像被什么从树里钻出来缠过。他没有擦，只攥紧了拳头，继续朝焚阳谷走去。

“跟紧。”他说，“掉下去，我不回头的。”

风声更紧了。三人的影子被月光拉成三条细线，在荒滩上缓缓移动。身后，那几棵铁树无声地立着，像一群送葬的人。

而最远的那棵树上，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人形正慢慢从铁皮中浮出。它没有脸，只有一张嘴。那嘴张得很大，像在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苏逆没有回头。可他后颈上的红花印，又热了起来。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就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地底，追到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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