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奔夜
过江卿没有回头。
他在巷子里快步走着,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个念头:客栈回不去了,郑奉先既然能亲自上门,说明他手里至少有一份过江卿的报备文书,以及一个来自某个人的提醒——"这个南来的盐商你注意一下"。这个人是谁,暂时不确定,但能惊动户部侍郎亲自跑一趟的,级别不会低。可能是首辅郑怀庸本人的意思,也可能是谢孤城通过禁军渠道往上递了一封密报。
无论如何,他在东市这一片已经暴露了。住客登记簿上有他的名字,掌柜和小二认得他的脸,那个卖烤红薯的妇人如果被提醒过"注意一个穿青袍的南方书生",她也能认出他来。他现在的处境就像一条鱼被网兜了三面,只剩下一个方向还能游——往深水里扎。
他从巷子另一头钻出来,混进了一家米铺里排队买米的队伍中。前面排着一个胖妇人、一个驼背老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个个愁眉苦脸地掂着钱袋子抱怨米价又涨了。过江卿站在队伍里,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因生活拮据而焦虑的城中贫民。他买了两斤糙米,付了铜钱,拎着米袋子出了铺子,沿着东市最热闹的一段路不紧不慢地走。
他要找一个地方暂避,但又不能是任何和他有过直接关联的地方。程怀安的线索断了,老孙的安全点不能再用,翰墨斋的掌柜虽然可信但铺子太扎眼。他必须找一个完全陌生、禁军和首辅府都想不到的地方。
他边走边想,忽然想起一个人。
前几天在茶楼里小二无意中提过一句:"您要是想长住,东市西头有几家私人的小院子出租,都是些老房子,便宜,也不问来路,给钱就住。"当时小二只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此刻在过江卿脑子里亮了起来。
他拐向西头。这一片比东市主街冷清得多,铺面稀稀拉拉的,有些关了门在门口贴了"吉房招租"的红纸,纸被雪水泡得发皱,字迹都快看不清了。他走了大半条街,在一家挂着"王家杂货"招牌的铺子前停下来,铺面里坐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脸蛋红扑扑的,看着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老板娘,"过江卿站在门口,扬了扬手里那两斤米,"我听人说您这儿有院子出租?"
胖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两遍,打了个酒嗝:"你什么人?"
"南方来的,原先在东市那边客栈住着,嫌吵,想换个清净地方。"
"有是有,"胖妇人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干了,摇摇晃晃站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西边儿过两条巷子,青砖院墙那个,独门独户,一年十两银子,押一付一。你要看得上就住,看不上拉倒。丑话说在前头,那院子老,漏水漏风,我不包修。"
"能住就行。"过江卿从袖中摸出二十两银子的银票放在柜台上——这是他在江南就兑好的通票,不记名,不挂号——"先付一年的。"
胖妇人把银票收进怀里,眼睛亮了一瞬,酒醒了大半。她把钥匙丢给他:"自己去看吧。后门也有锁,两条路都能进出。你爱走哪边走哪边,别把房子拆了就行。"
过江卿接过钥匙,道了谢,沿着胖妇人指的方向走了约一炷香的工夫,果然看见一座青砖院墙的独院,墙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两扇木门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推开门进去,院子里不大,正中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双干瘦的手。三间正房,一间灶房,一口水井。
简陋,偏僻,但胜在安全。没有人知道他住到了这里。
他进屋转了一圈,把为数不多的行李——一只包袱和从米铺买的糙米——放在里屋的桌上。然后他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坐下,闭了一会儿眼。从昨晚到今天,不过一日一夜,他拿到了三样证据,送走了一个用命铺路的人,惹来了户部侍郎亲自上门,还被老孙警告"你身上有不干净的味道了"。节奏太快了,快到他的脑子有些跟不上身体的疲惫。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他从怀里取出那三样东西,在桌上摊开:程牧之的签批录摹本、程怀安的刑部提审记录、刘三的炭笔字条。三样东西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但它们之间有一条隐约的线在串着,像是一根粗麻绳,每一股都松松散散,但拧在一起就结实了。
摹本上朱笔圈出的三个人——沈玉山、赵守拙、李元朗。提审记录里伪证的第一个证人刘三。刘三字条上的"伪证"二字和老孙最后那句"令牌上刻着郑"。
沈玉山是兵部侍郎,当年在会审首日签字时手抖。赵守拙是刑部郎中,次日态度大变。李元朗是大理寺少卿,本不在京城却被人代签了字。这三个人,加上刘三,再加上那块"郑"字令牌,正好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郑怀庸通过某个人施压赵守拙,通过代签操控李元朗,通过一块令牌驱动刘三做伪证。而沈玉山——沈玉山的"手抖"说明他知情,但不情愿。他是那条链子上唯一一个还没有被拧死的人。
过江卿拿起笔,在新住处找了一张废纸背面,写下了几个名字和关系线。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揉碎了扔进灶膛里烧了。
沈玉山必须成为下一个目标。但沈玉山是兵部侍郎,正三品,府邸在西城官宦区,门前有家丁护卫,出入有轿子随从,不是他一个"南方盐商"能轻易接近的。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身份、一张能跨进兵部侍郎府门槛的名帖。
过江卿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上一条横贯东西的裂痕,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很危险,风险比之前任何一步都大。因为它需要的不是躲藏,而是主动现身——以"过江卿"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去敲沈玉山的门。
他在心里把这个计划的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确定没有明显的漏洞,才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他换回了那件竹青色的直裰,把脸上的灰洗掉,用木簪把头发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髻。他看起来又成了那个温润无害的南方书生——只不过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连番奔波磨出来的倦色。
他出了门,没有向东,而是向西。西城是官宦府邸的聚集地,沈玉山的府邸坐落在宣武街中段,门口两尊石狮子,一只缺了半个耳朵,和户部南档房那只石狮子的伤痕几乎一模一样——看来京城官府的狮子都逃不过同样的劫数。
他没有直接上前叩门,而是在沈府斜对面的一家茶摊坐了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地喝。他选的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沈府大门的全貌,而茶摊上的棚子垂下来的帘布恰好能挡住他半张脸。他一边喝着涩口的粗茶,一边观察沈府的进出来往。
门前停了两顶轿子,一顶青呢小轿,是女眷用的;一顶黑漆官轿,轿帘上绣着暗纹的仙鹤图案,是兵部侍郎级别的官轿。两个家丁坐在门房里嗑瓜子聊天,懒洋洋的。隔了半个时辰,那顶黑漆官轿被抬出来,朝北走了——沈玉山出门了,去了兵部衙门的方向。
过江卿等到沈府的灯笼点起来了,才结账走人。他没有回那座租来的院子,而是在西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慢慢走了一圈。他要确认一件事:谢孤城的画像有没有贴出来。
答案是:有。
在一家杂货铺的外墙上,贴着一张墨笔画像,画的是程怀安的面孔——清瘦,长须,眉目端正但憔悴。画像旁边贴着几行字,大意是"若有人认得此人,知其近日与谁来往者,报禁军衙门,赏银二十两"。过江卿站在画像前面,像任何一个看热闹的路人那样驻足看了几眼,然后摇了摇头走了。
他的脸没有被画出来。谢孤城没有证据能证明"过江卿"和"程怀安"有除了"喝过一杯茶"之外的联系。所以他只能贴程怀安的画像,不能贴过江卿的。这意味着,只要过江卿不再出现在那些和程怀安有过交集的地方,他就不会被人认出来。
但他接下来要去敲沈玉山的门,那就是在把自己从暗处推到明处了。这一步棋,没有退路。
他回到租住的院子,闩上门,把墙角的一只旧米缸挪开,在缸底压着的一层灰土下面摸出了一只小布囊——这是他入京前就藏在这里的备用物,一共五个安全点,这是第一个。布囊里装着一封拜帖,一张空白的名刺,还有一小锭银子。
他在拜帖上用工整的小楷写道:"苏州过江卿,慕沈大人声名久矣。晚辈初入京城,经营盐业,偶闻大人雅好江南书画,特携徐玄机真迹一幅,欲请大人赏鉴。明日酉时,恭候赐见。"
徐玄机那幅画——就是翰墨斋里那幅三万两的水墨山水——今天下午过江卿已经回去买下来了。他用的是随身带的一叠江南钱庄的通票,三万两银子几乎掏空了他一小半的家底,但这幅画是他进沈府唯一的门票。
徐玄机是十年前最负盛名的江南画师,而沈玉山恰好是徐玄机的狂热推崇者——这个信息是过江卿在江南花了两年工夫从徐玄机的一位故交口中套出来的。沈玉山在兵部任上曾经给徐玄机写过三封信,信中言辞恳切地求一幅画,但徐玄机当时身体已衰,未能成画便辞世了。沈玉山为此抱憾多年。
过江卿用徐玄机真迹"请沈大人赏鉴",沈玉山无论如何都会见他。而只要进了沈府的门,只要面对面说上话,他就有机会从沈玉山的反应里读出他想要的东西——沈玉山当年签字时的手抖,到底是恐惧,还是愧疚,还是两者都有?
他把拜帖折好封入信封,用蜡封了口,打算明天一早派人送进沈府。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今晚的雪又下起来了。他听着雪花落在院中枯槐树枝上发出的细碎沙沙声,慢慢闭上了眼睛。但他的觉睡得很浅,浅到院子里一只野猫跳过墙头时带落的几片碎瓦他都听见了。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想了一件事:沈玉山会认出他吗?十二年前玄甲军覆灭的时候,过江卿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和二十七年后的成年人,中间隔着十八年的岁月和北境到江南几千里的风霜。沈玉山就算当年见过他,也不可能认出他来。但"过"这个姓氏太扎眼了,如果沈玉山看到"过江卿"三个字,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过江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也许他不应该用"过江卿"这个名字去敲沈玉山的门。他应该用一个假名、一个完全无关的身份进府,见了面,搭上了话,再在适当的时机露出那幅画、抖出那个姓氏、看沈玉山的瞳孔缩不缩。
他重新闭上眼,调整了计划。明天那封拜帖上的署名,不写过江卿。另起一个名字,让沈玉山毫无防备地见他。
叫什么好呢?
过江卿想起程牧之死在七月初九,程怀安死在承平三年的冬天,刘三死在九月的北境,老孙蹲在北城的茶棚里等着一个姓过的人来了结一段十三年前的旧债。他想起了父亲在北境城墙上牵着他的手说"天尽头就是京城"。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嘴角的弧度。
"程慕之。"他对自己说,"明天我就叫程慕之。"
程牧之的程,仰慕的慕。一个仰慕沈玉山画品、从江南来京城的年轻书画商人。这个身份干净,不惹眼,和任何敏感往事都没有关联。
他在心里把这个新身份的名字默念了三遍,确认自己明天面对任何人时都能条件反射地应下来。
然后他终于在雪声里沉入了真正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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