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白若曦的凌晨电话

凌晨两点。

沈家大宅静得像一座空壳。客厅的水晶灯早熄了，走廊只留了夜灯，暗橘色的光贴着踢脚线铺开。佣人房里没有一点声音，周阿姨睡了，其他人也睡了。

白若曦站在二楼阳台。

她没开阳台灯，整个人融在夜色里，身上是一件薄绸睡裙，浅香槟色，肩膀那里落了一小片月光的白。夜风很大，睡裙下摆贴着腿弯往后掀，她没拢。指尖夹着一根细烟，烟头猩红的一点，明明灭灭。

她已经抽了大半根。烟灰积了一小截，风一吹就散了，细碎的灰色碎屑飘进夜色里，什么痕迹都不留。

阳台的栏杆是大理石的，凉，她把左手肘撑在上面，右手举着烟。手机搁在栏杆台面上，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

“沈先生”。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然后才把手机拿起来接。

“沈伯伯。”她的声音乖巧，尾音微微往上翘，听起来像一个小辈在深夜接长辈电话时那种带着睡意的温顺。但她眼睛是睁着的，清醒得过分。

电话那头沈国栋的声音很低沉，隔着电波有一层沙沙的杂音，像是从书房打来的，背景里很安静。“聿恒那边，怎么样？”

白若曦把烟灰弹了弹，烟蒂朝着夜风的方向。“苏知晚已经签了。净身出户。协议是我盯着律师拟的，她拿不到一分钱。”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三秒。沈国栋在呼吸，声音很平稳，一下一下的，通过听筒传过来。“确定签字了？没有留什么尾巴？”

“确定。”白若曦把烟重新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我亲眼看着聿恒签的。协议每一条都卡死了，财产分割、房产归属、投资收益分配，她全放弃了。沈太太的身份权益也一并注销。她自己打的‘净身出户’四个字，改都没改过。”

又停顿了一下。风大了，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指尖夹着烟，动作幅度很小。

“苏家那老太太，”沈国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死之前留了东西。别让苏知晚翻出什么来。”

白若曦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面朝卧室的方向。窗帘拉着，里面漆黑一片，沈聿恒应该早就睡着了。她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我知道。我在盯着。”

沈国栋嗯了一声。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平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随意：“若曦，你弟弟下个月的学费，我让人打过去了。还是那个账户。”

白若曦的手指猛地一紧。夹烟的那只手几乎同时收拢，烟灰断了一截，啪地落在栏杆台面上，碎成一团灰白色的粉末。她低头看着那团灰，又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着抖。

“谢谢沈伯伯。”她说。声音依然乖巧，甚至比刚才更软了一点。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接着自动锁屏，黑漆漆的什么也不剩。

风还在吹。

白若曦把手机拿起来攥在手里，另一只手上的烟还剩一小截。她举到嘴边吸了最后一口，烟快燃到滤嘴了，有点烫。然后她掐灭了，拇指和食指捻着烟蒂，把它按在栏杆台面上，用力碾了一下。

那一小点火光彻底灭了。

她站在那里，背靠栏杆，面朝着卧室的方向。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沈聿恒睡得很沉，连翻身都没有翻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掐灭烟蒂的时候手指蹭到了一点烟灰，黑灰色的，黏在指腹上。她搓了一下，没搓干净。

然后她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回卧室。

房间里很暗，窗帘合得严严实实，月光被挡在外面。空调开着恒温的风，呼呼的，很轻。床很大，沈聿恒睡在靠窗那一侧，背对着她，被子盖到肩膀的位置，呼吸均匀，胸口缓缓地起伏。

白若曦走过去，没有开灯。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床边的时候蹲下来，蹲在沈聿恒那一侧的床头，下巴搁在床沿上，脸离他很近。

他的侧脸在暗中看得不太清楚，只有窗边漏进来的一丝天光描出他的轮廓。鼻梁高，眉骨深，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总皱着。

白若曦看了他很久。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气声还轻，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沈聿恒，你别怪我。”

“你爸拿我弟弟的命逼我。我弟弟才十七岁。”

她停了。等了几秒，沈聿恒没有动，呼吸还是那样均匀平缓。

她没有再说下去。后面的话在喉咙里咽回去了。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到床头柜前，弯腰拉开了最底层那个抽屉。

抽屉里没什么东西，几本旧书、一盒没拆封的笔芯、一个快没电的备用充电宝。她把那些东西拨开，手指摸到抽屉的最底部，从夹层和底板之间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边缘发毛了，折过，有一条横贯中间的长折痕。上面是两个年纪相仿的成年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站在一棵法桐下面，都笑着看镜头。男的是苏知晚的父亲，女的年纪小一些，是十几年前的苏知晚，扎着马尾，校服外面套了件浅色外套。她两只手搂着父亲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小孩学写字时候的那种笔画，粗细不均匀，有几个字还写歪了。苏知晚小时候的手笔。

“爸爸我爱你。”

白若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拇指搁在四个字上面，指腹轻轻擦过那些铅笔的痕迹，擦了一下，两下。铅笔写的字容易糊，她擦过的地方隐约淡了一点，她立刻把手松开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重新看了一眼正面。苏知晚笑得开心，她父亲也笑得开心。法桐的叶子落了几片在他们脚边，秋天，阳光很好的一个下午。

白若曦把它翻回去，扣着放进抽屉最底层。然后把那些旧书和笔芯盖上去，关上了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去。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她躺平了，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

空调风吹过来，她拉了拉被角盖好肩膀。身侧的沈聿恒始终没有醒过，连翻身都没有。

她睁着眼到天亮。

整个夜里她几乎没有眨过眼，天花板从漆黑变成深灰变成浅灰，最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把房间的轮廓一点一点描出来了。

天亮了。

第一道鸟鸣从窗外传进来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尾号她没有存过，但她认得。

“苏知晚去了旧工业园三栋三楼。她手里有钥匙。”

白若曦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沈聿恒的方向，他还没有醒，呼吸绵长安稳。

她闭上眼。

但睫毛还在轻轻地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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