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叶崇善的争辩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道：“叶老先生，我问你一句，清末年间饿死的那七口人，是死于天灾，还是死于欠债？"

叶崇善眉头一皱：“什么？"

我说道：“天灾饿死，是天不给人活路，怨天，怨不着人。可邪神给的，是债。你祖宗拿全族的命借的粮，利滚利滚了几十年，滚到了叶玄头上，滚到了重云艺校几千个学生的阳气上，滚到了清灵山逃票游客的命上。你救下来的那个叶家，是用别人的命填出来的叶家。拿子孙当抵押的富贵，那不叫救，那叫当铺！你家祖宗当的，是后世子孙的肉！"

叶崇善大怒道：“放屁！照你这么说，叶家就该饿死？就该绝户？"

我呵呵一笑道：“饿死是一代人的事。你可知不欠这笔债，叶家顶多吃三代苦，后辈堂堂正正做人，一样能把家业挣回来。”

“如今呢？叶家吃香的喝辣的几十年，结果呢？两个儿子死在山里，一个孙子被养成祭品，满门老小头顶上悬着三尊邪神，叶老先生，你管这叫没被饿死？这叫钝刀子割，割了几十年，还没割完！"

叶崇善的脸抽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反驳我的话了，但他到底是八十多岁的人了。是活到了人精岁数的老东西，转瞬就缓了过来，冷笑一声，手杖朝四周一划：“好，就算你说得对。”

“那问你这栋楼呢？”

“这栋楼三十二层，几百家公司，几千号人。原先这一片是什么？是郊区！是农田！种地一年挣几个钱？”

“现在呢？开公司的当老板，做美容的当店长，培训机构的老师一个月挣过去一年的钱！他们供一供神，求一求名，生意就活了，日子就顺了。

“经济增长，就业增加，更多的人从养家糊口，到兜里有钱，这难道不是保佑一方？”

“你说它是野神，这满楼的人认吗？你去跟他们说，你们供的是邪神，不许供了，你看他们是谢你，还是打你？”

我再次摇头道：“叶老先生，你只看见他们发家致富，你没看见账本的另一页。”

叶崇善沉声道：“什么账本？”

我紧盯着叶崇善道：“供邪神的人命账！”

“我不知道，这栋楼里发生过什么，但是，我知道，因为供邪神、养小鬼而出事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我知道，一个老板供了'财神'，三个月扩张了五家分店，第四个月，他家孩子放学路上出了车祸。也有美容院老板娘，求了姻缘，生意红火，半年之后，她男人卷了全部存款跟人跑了，她受不了刺-激跳楼，命虽然保住了，人却瘫了。”

“你要不要往这楼里查一查，是不是哪一家供得特别灵，哪一家就出特别怪的祸事？这些，你敢说你不知道？你管那个叫保佑？那是邪神在放贷！放的是带线的钱，线头攥在神龛里那位手里！今天给你一分，明天要你还一亩。”

“叶老先生，你在叶家见过这套把戏，'阴财带线'，还要我说得更白吗？楼里人养家糊口，没错。可他们不知道自己养的家，是拿命养的！”

叶崇善沉默了两息之后，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瘆人：“年轻人，你看问题还是太嫩。”

“我问你，什么神佛不需要供奉？供佛的要捐香油钱，供神的要杀三牲。”

“逢年过节，哪家庙里不是血食满桌？杀猪宰羊，那也是命啊！”

“再说人祭，人祭自古就有！从上到下，几千年来就没断过！修桥要祭桩，治河要祭河神，求雨要祭旱魃！难不成从古至今、从中到外，所有先民拜祭的都是邪神？！”

我目光阴沉道：“那依你的意思，人祭还是对的？”

叶崇善自顾自的说道：“西门豹治邺，听说过吧！河伯娶妇！邺城的百姓年年送姑娘下河，送了几十年，那是官办的！官府带头，巫祝操办，百姓掏钱！你敢不敢说，邺城满城的先民，拜的都是邪神？”

“再说到外头去，大洋彼岸，阿兹特克人，修金字塔，拜太阳神，一次大典杀几百人，挖心祭天！人家的金字塔到现在还立着！人家的文明灿烂辉煌，天文历法比我们那时候还准！那是邪神吗？那是人家的国教！”

“你看看，国内的古人祭，外国的古人也祭，祭了几千年，怎么到你嘴里，全成了邪神？”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供什么不重要，灵不灵才重要！别管什么神，是泥塑的还是山里的，是割肉的还是献人的，能达成愿望的，就是对的！你们这些术士，口口声声正邪，在我听来全是酸话！你们的正神保佑过谁？饥荒来了，你们的正神在哪儿？！"

大堂里静了足有三息。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也笑了：“叶老先生，你举的两个例子，一个是砸自己的脚，一个是催自己的命。"

“哦？”叶崇善反问道：“你还有别的意见？"

我侃侃道：“先说河伯娶妇。邺城百姓送了几十年的姑娘，你可知道那件事最后是怎么完的？西门豹到了邺城，巫祝说今年河伯要娶媳妇，西门豹说：好，让新娘子太丑。我给他换个漂亮的，这事儿得有人先下河禀报一声，巫祝你去传话，把巫祝扔下了河！大巫佐去捞，也扔下了河！三老去捞，又扔下了河！扔完，邺城从此再没人敢提河伯娶妇！"

“那件事从头到尾是个什么东西？是巫祝联合豪绅，拿活人敛财的骗局！官府带头，对，带头的就是骗子！邺城的先民可怜不可怜？可怜。可那恰恰证明了一点：以人祭神的'古俗'，从来就是邪祟滋生的窝子，正因为它是邪的，才经不得西门豹一扔！你拿河伯娶妇给人祭辩护，等于拿骗局给骗局作证！"

叶崇善的胡子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话锋一转道：“再说阿兹特克。他们的太阳神，一次大典杀几百人，你知道这个文明最后是什么下场吗？西班牙人来了，几艘船，几百人，把他们的帝国灭了。他们的金字塔成了废墟，他们的历法成了博物馆的展品，他们的神，连同神吃人的胃口，一起埋进了土！"

“叶老先生，一个要靠杀人才能维持的神，跟一个要靠杀人才能维持的王朝，是同一种东西，它吃人的时候越凶，它完蛋的时候就越快。阿兹特克的神吃了几百年人心，保佑它了吗？没有。它连自己都保不住！"

“至于你说'自古就有'，自古就有的东西多了！殉葬自古就有，太监自古就有，缠足自古就有！是不是自古就有，就都是对的？”

“先民愚昧，才有了人祭；正因为先民愚昧过人祭，历朝历代才禁人祭，禁到把人祭写进刑律，杀无赦！一个东西是不是邪的，不看它古不古，是看它吃不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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