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茶

桂花晾了五天之后，彻底干了。

沈千千把那些干燥的花粒从棉布上收起来装进一只玻璃罐里，罐子还是去年那只，玻璃被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温润的光。陆知言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花粒被一勺一勺地装进罐子里，他的视线跟着那只小勺子的移动来来回回。等她把罐盖拧紧之后，他伸出手来够那只罐子，她递给他让他抱着。他把罐子抱在怀里，隔着玻璃看了看里面浅金色的花粒，又凑近闻了闻罐口，然后他说了一句：“香的。”他把罐子抱回厨房放在橱柜里那罐蜂蜜旁边，两罐东西并排站着，一罐是琥珀色的蜜，一罐是淡金色的桂花干，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相似的暖光。他放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转身跑回客厅去了。

那天傍晚沈千千用新晒的桂花泡了一壶茶，加了一勺蜂蜜，倒进三只杯子里。陆知言坐在沙发上捧着他那只小杯子，杯口冒着白汽，他低头凑近闻了闻，然后吹了两口气，小口小口地喝。他喝茶的动作已经比去年稳了很多，不会再把水洒到衣服上。他喝了几口之后把杯子放下来，偏着头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去年也喝了。”沈千千端着杯子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漂浮的那几粒桂花，像是在确认它们和去年喝的那些是一样的。陆衍坐在沙发另一端也在喝茶，听到那句话之后他放下杯子看了沈千千一眼，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陆知言的后脑勺。

桂花盛开的最后那几天，他们回了一趟老宅。院子里的铃铛花又开了，比去年多了几簇，白色的小铃铛一串一串地垂下来，在九月的风里轻轻晃着。陆知言站在那棵树底下仰着头看了很久，他的脖子仰得都快跟地面平行了，两只手背在身后。周奶奶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那个姿势笑了一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抬头顺着他的方向往上看。他偏过头来看了周奶奶一眼，然后指着那些白色的铃铛花说了一个字：“多。”周奶奶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膀，两个人在那棵树下又站了一会儿。

午饭之后陆知言被周爷爷带到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老爷子搬了两把竹椅放在树荫里，自己坐了一把，让他坐另一把。他爬上去坐好，两条腿悬在椅面边沿够不到地面，他前后晃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跟着周爷爷一起靠在椅背上，两个人一老一小在桂花树底下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周爷爷问他想不想吃橘子，他说想，周爷爷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橘子递给他。他接过去自己剥皮，指甲在橘子皮上划出几道浅痕，剥了半天才剥开一半，露出里面一瓣一瓣的橘肉。他把第一瓣递给周爷爷，周爷爷接了吃了，他才把下一瓣放进自己嘴里。两个人就这样把那只橘子分着吃完了，橘皮被周爷爷随手放在了脚边的土地上，散着一层淡淡的橘香。

沈千千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周爷爷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坐在竹椅里比他记忆中的样子小了一圈，但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桂花树的时候，那道侧影和陆衍有七八分像。陆知言坐在旁边那把竹椅上，脚悬着，正在把最后一瓣橘肉放进嘴里嚼着，腮帮一鼓一鼓的。他嚼完咽下去之后偏过头来看了周爷爷一眼，周爷爷正好也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那个笑意的弧度在两张年龄相差了八十多年的脸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呼应。沈千千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画面，觉得应该把它拍下来。她掏出手机隔着院子拍了一张——两把竹椅，一棵桂花树，一老一小两个坐在树荫里的人。快门声很轻，但陆知言还是听到了。他转过头来看向她的方向，嘴里还含着最后一点橘子的余味，朝她举了举自己空了的橘子皮，像是在说“吃完了”。

那天傍晚离开老宅之前，沈千千在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上的花粒已经过了盛花期，开始变得稀疏了，但风一过还是能带下来一阵细密的金色花屑。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然后蹲下来从树根旁边的土地上拾了几粒刚落下来的花粒，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陆衍从堂屋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着她的掌心。她把手合起来把那几粒桂花握在掌心里，站起来和他一起走向院门口的车。陆知言已经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坐好了，周奶奶正弯着腰从车窗外探进去替他系安全带，嘴里嘱咐着什么。他看到沈千千走过来的时候从车窗里朝她挥了挥手，掌心里还攥着周爷爷刚才给他的另一只橘子。她朝他挥了挥手回应，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回去的路上天渐渐暗了。沈千千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处正在沉入暮色的山脊线，后座传来陆知言和周奶奶刚才给他的那只橘子的故事——他在断断续续地讲着什么，大部分词还带着含混的尾音，但意思大致能听懂。陆衍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安静地听他讲完。沈千千靠在椅背里听着那道小小的声音从后座持续地传过来，窗外的暮色正把田野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收进深蓝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几粒桂花被攥过之后留下的淡金色印痕，她把手指张开来又合上，然后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市灯火在挡风玻璃外面亮成一片暖融融的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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