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六月刚到的时候，知了又叫了。

沈千千有天早上推开阳台门的时候，那片持续了一整年的安静忽然被打破了。知了声从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树冠里涌上来，又密又响，像有人在树冠里架了一台持续震动的发电机。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阵声音把整个清晨的空气都搅成一片燥热的嗡鸣。陆知言从卧室跑出来的时候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阳台门口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偏着头说了一句：“知了叫了。夏天来了。”她点了点头。他跑回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抱着他的小背包跑回来，蹲在阳台上开始往里面塞东西——那只深蓝色的口琴、那截竹笛、几块鹅卵石，还有一张他自己画的画，画上是一片蓝色的波浪线和一艘歪歪扭扭的小船。他把背包塞好背在肩膀上，站在玄关等着出发的时候整个人被夏天的光晒得暖融融的。

那天下午陆衍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陆知言立刻跑过来踮着脚看里面是什么——是一只新的口琴，比之前那只深蓝色的更大一些，琴身是深绿色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他把口琴从纸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凑到嘴边吹了一下。那个音比之前那只更饱满、更圆润，在客厅里持续地响了好一会儿才散尽。他又吹了几个音，那些音连在一起形成了一小段走向，和窗外那阵持续的知了声混在一起。他吹了一会儿之后把口琴放下来，看着陆衍说了一句：“这个比那个大。声音也大。”陆衍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只新口琴，试着吹了几个不同的音，每一个都比之前那只更稳、更实。

那天傍晚他们去了河边。夏天的河边步道两边的柳树已经长满了浓密的绿叶，垂在水面上被晚风轻轻拂动。河面上有几只野鸭慢慢地游着，身后拖着长长的水痕。陆知言走在他们中间，两只手分别牵着他们一人一根手指，走了一会儿之后他松开手自己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等他们。他跑到那架公共钢琴所在的小公园入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千千和陆衍正并肩走在步道上朝他这边走过来，夏天的夕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的边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进公园，跑到那架钢琴前面爬上去坐好，掀开琴盖把手搭上去。他弹了《立春》和《老琴》，然后弹了《等到了》，最后他把手放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那只新口琴，站在钢琴旁边把《立春》的最后一段用口琴吹了一遍。口琴的声音和钢琴不一样——更薄、更飘，那些音在公园的空气里持续地飘着，和头顶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他吹完之后把手放下来，安静了一拍，然后转过来看着站在旁边的沈千千和陆衍。夏天的风从草坪上吹过来，把那架旧钢琴的琴盖吹得微微晃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钢琴弹完了，口琴也吹完了。没有停。”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很快就睡着了。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三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茶几上拿起今天在公园拍的一张照片——陆知言站在钢琴旁边吹口琴的侧影，夏天的夕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和那只深绿色的口琴上。她把那张照片放进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六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第三本也快满了。”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就再换一本新的。”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在落地灯的光里安静地回望着她，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轮廓上。那棵树的枝丫间已经长满了深绿色的叶子，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安静的亮泽。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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