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夜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方一舟在他家过了一夜。

这件事是提前一周就说好的。方一舟的妈妈那天下午送他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小旅行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牙刷和一只他从小抱到大的毛绒兔子。沈千千在玄关接过那只旅行袋的时候方一舟已经换好拖鞋跑进琴房里去找陆知言了。他妈妈站在门口说了几句——“他晚上九点之前要上床”“睡前要喝一杯温水”“半夜可能会踢被子”——然后朝他挥了挥手就走了。

那天下午两个男孩在琴房里待了很久。他们把暑假里写的那些曲子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挑出几首觉得最好的准备合在一起。方一舟坐在琴凳左边，陆知言坐在右边，两个人的谱本并排放在谱架上。方一舟翻到自己那首《夏天晚上》的时候停下来指着其中一段说：“这里我想改一下。第二句和第三句之间空太久了。”陆知言凑过去看了看，然后把手搭上琴键把那段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可以把第二句的结尾拉长一拍，中间就不用空了。”他示范了一遍，方一舟跟着试了两次，点了点头说“这样好”。两个人把那段改完之后接着往下合下一首。

晚饭是沈千千做的番茄牛腩面。两个男孩坐在餐桌前呼噜呼噜地吃完了各自那碗面，方一舟吃完之后把空碗推过来问了一句“阿姨还有吗”，沈千千又给他盛了半碗。陆知言坐在旁边把自己碗里最后几根面条吃完了，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饱了”，然后坐在椅子上等方一舟吃完。方一舟把那半碗也吃完了，两个人一起把空碗端进厨房放进水池里，然后跑回琴房去了。沈千千站在厨房里看着两个男孩跑开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八点半的时候她走到琴房门口敲了敲门，提醒他们该洗漱了。两个男孩从琴凳上滑下来，一前一后走进洗手间。方一舟刷牙的时候把牙膏沫蹭到了下巴上，陆知言站在旁边看到了，伸手从架子上拿了一条毛巾递过去说“你下巴上有”。方一舟接过去擦了擦，然后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面把牙刷完了。沈千千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两个男孩一个高一个矮站在镜子前面的样子，陆知言比如今比方一舟矮了半个头，踮着脚才能够到毛巾架的最上面一层。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九点之前上床”。

陆知言的卧室里有两张床——一张是他从小睡到大的小床，另一张是沈千千提前从储物间里搬出来的折叠床，铺了新的床单和被子。方一舟爬到折叠床上躺下来，把那只毛绒兔子放在枕头旁边。陆知言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两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侧过身面对面。沈千千帮他们把灯关了，只留了走廊夜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一线昏光。她关上门之前听到方一舟在黑暗里说了一句“你家的床比我家软”，陆知言回了一句“你明天可以再睡一会儿”。她轻轻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两个男孩已经醒了，坐在客厅地板上翻那本老宅四季的画册。方一舟翻到夏天那页指着上面的照片问了一句“这是你奶奶家吗”，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对。暑假结束之前带你去一次。院子里有棵铃铛树”。方一舟听了之后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开口说了一句“那你奶奶会让我弹琴吗”。陆知言说“会。她还会给你做桂花糕”。方一舟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站起来跑进琴房里去了。

那天上午方一舟的妈妈来接他的时候，他站在玄关换鞋，回头朝陆知言挥了挥手说“下周还来”。陆知言站在门口也挥了挥手，然后关上门跑回琴房里去了。沈千千站在客厅里看着方一舟跟着他妈妈走进电梯，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陆知言跑进琴房的背影。她走到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正坐在琴凳上把那首《夏天晚上》又弹了一遍，弹的是昨天晚上和方一舟一起改过的那版。她听完了整首之后走开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昨天晚上拍的照片——两个男孩并排躺在折叠床和小床上，方一舟的毛绒兔子放在枕头旁边，陆知言侧着身面朝他的方向。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八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方一舟昨天在我们家过的夜。两个人晚上九点就上床了，没怎么闹。”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以前一个人睡都嫌床大。现在有人跟他一起睡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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